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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忽如一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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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玄门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东海镇鬼的结界破了。
消息一经传出,便风风火火传遍了大街小巷。可还没等传到家喻户晓,又听人说,结界已经被修复了。
“谁修的?”一时间猜测四起,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却大多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眼见场面愈发喧嚷,终于有人见缝插针,高声道:“据说是不厌山的人,叫天雷劈了个神魂俱灭,死状极为凄惨!”
“不厌山的?哪位高人?”
这一问,倒真把众人问住了。此人舍命为苍生,这份胆魄与功德,自然当得起世人敬佩。可真要提及其人,竟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连块碑,都没法子替他立。
“这就怪了,”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只是个外门弟子,修为浅薄得很。也不知怎的,偏叫他跑到那地方去了,竟还让他成了事。”
“这大约便是命数。”有人唏嘘叹道,“倒也死得不亏。任那些仙门大能一个个丹田似海、修为通天,到头来,这救世的名头,反倒落给了一个无名小卒。”
话虽如此,道理也不差:这人确实死得义薄云天,死得人人称颂。可人死之后,盖棺定论,生前身后的一切,也便随同这个人一道,烟消云散了。
趁夜寂寥,由陈家老六领头,纠集了三五个青壮,各自揣上平日刨地用的铲子,找准了方位便动手挖了起来。
有一则旧闻流传甚久,说是这落凄山西南偏西之地,埋葬着一位仙人。
道听途说的事,十有八九做不得准。其实这几人本也不太相信此种传言,毕竟都是些寻常百姓,若非实在走投无路,谁愿意干这等损阴德的事?可如今,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老六,快来!你快看看,这儿真有个棺材!你说……这里头埋的,当真会是仙人吗?”
几人眼中放光,齐齐望向陈老六,只等他拿主意。
陈老六踌躇着走上前,不敢靠得太近。他并非莽撞无脑之辈:若当真是德高望重的仙人遗蜕,周遭想必会布有结界,以防外人惊扰逝者安宁。他试探着伸手朝虚空中轻轻刮擦数下,本以为会被某种力道弹飞出去,不料竟毫无动静。
陈老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缓步上前,在距离棺椁大约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身后众人见状,也连忙照猫画虎,跟着磕了下去。一时间,沉重的叩头声在空旷的墓穴中来回激荡。
他们依照三拜九叩的礼数,严谨而庄重地跪了几轮,直磕得额前地面上都洇出了斑斑血迹,那棺椁却始终毫无动静。后面几人不禁面面相觑,有人压低嗓音嘟囔起来:“道长说了,心要诚,不要怕。二毛子,铁定是你心里害怕、心意不诚,惹得仙人不满,人家才不肯醒。”
二毛子低头盯着地面,哆嗦着嘴唇开口:“放你的屁!深更半夜跑来跪一个死人,谁能不怕?我看那死道士就是来骗财的。”
先前那人闷声应道:“人家道长分文未取。”
二毛子两耳不闻:“那你说,我们照他讲的做了,头也磕了,血也流了满地,怎么还不见所谓仙人苏醒?六哥,你给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老六没有接话,只定定望着那严丝合缝的棺椁,一时陷入沉思。若贸然上前推开棺盖,实属大不敬;可若就这么空等下去,似乎也毫无意义。刚要抬腿起身,不再做无谓的苦等,那棺盖却在此时轻轻动了一下。
声响不大,却针落可闻。陈老六猛地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棺椁,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下一瞬,棺盖缓缓启开一道缝隙,自缝隙中探出一双细腻白净的手。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尽数呆滞在当场。二毛子脱口而出:“还是个仙子——”
话音未落,一张冷昳秾丽的少年面孔便乍然闯入眼帘。几人俱是一怔:这细皮嫩肉的仙人,竟是个男子。
花余趴在棺木上,急喘不止,浑身虚软无力。谁把他给埋了!好险,差点儿就在棺材里活活闷死了。
喘息间,他目光掠过在场四人。几人无一不是古铜肤色,身板瞧着结实有力,额头上都顶着一块尚未干涸的血迹。当中最为打眼的,当属为首那个:赤着半条膀臂,肌肉偾张,看着十分健硕,细看之下,臂上还散布着细微的旧疤痕。
刚从棺中脱困,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尚未散尽。花余扶着棺沿,只静静打量着眼前几人,也不说话。
眼见面前这人当真死而复生,其余几人心中不免惊慌瑟缩,唯有为首那人,不慌不忙重新跪好,以额触地,语气郑重恳切:“请仙长救我无名村上下老小一命!”
闻言,花余只觉莫名其妙。陈老六见他神色茫然,正要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且慢,你先别急着说。”花余嗓音仍带着几分虚弱,语气却十分冷淡,“我想你们大约是找错人了。我并非修仙之人,也没有什么济世救民的心思。还请诸位另寻高明。”
说着,他伸手推住棺盖,试图从棺中爬出来。可他刚刚苏醒,体力早已衰竭,方才推开那一丝缝隙,便已用尽了浑身气力,此刻哪里还有多余的劲道。见陈老六沉默不语,花余勉强牵出一个微笑,温声道:“帮个忙,把这棺盖移开。”
谁知陈老六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朝旁边那几个想要上前帮忙的人递去一个制止的眼色。
花余见人不动,便不再多言,自己去推。棺盖方被他推得挪动了些许,还没来得及生出喜意,一双粗壮有力的手掌便牢牢压在了棺盖上。
抬起头,见一片黑影压了下来:陈老六已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棺盖之上,面上神情异常严肃,一字一顿道:“仙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花余实在推不动了,索性撒了手,懒声道:“我又不建塔,十级也没用。”
陈老六不为所动,死死压住棺盖,摆出一副“你若不答应,便休想从这棺材里出来”的无赖架势。
他深知这般做法极可能招致仙人震怒,甚至可能令自己性命不保,但村中之事关乎数十条人命,实在一刻也耽搁不得。花余见他态度如此强硬,终于无可奈何,颓然道:“你说吧。”
陈老六心头一喜,连忙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落凄山下水盈盈,肥鱼沃土满穰穰,乡间百姓乐悠悠——”
花余叫停:“你唱曲来了?说简单些。”
陈老六讪讪地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他们乡间百姓,世代以种植、捕鱼为业,从来风调雨顺,日子过得安静祥和。
然而这段时间,不知是何缘故,一连出了好几桩怪事。水性极好的人,竟接二连三溺死水中,遗体被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发现得早,还能勉强收个全尸;发现得晚些,河水湍急,遗体早不知被冲成多少块,顺着激流四散而去了。
人死后,家中亲人自然伤心欲绝。一众乡亲纷纷前去吊唁宽慰,顺道帮着料理丧事。招魂、沐浴、小殓、大殓,一切都与寻常丧仪无异。直到守灵那晚,出了异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