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拼拼积木

4、第4章

　　帐篷里的一次性支架和无影灯已经准备好，行李箱在拍照台上放着。

　　“小刘！过来搭把手！”

　　主任法医孙蔚站在帐篷边招呼了老幺一声，小刘闭上了双眼，腿像灌了铅似的在原地杵着，扭头去看孙蔚的姿势就像落枕了一样别扭。

　　“吃早饭了吗？”

　　孙蔚把护目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别吐在物证和尸体上啊。”

　　“吃……吃了。”

　　小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铁锈味和河腥味扭在一起透过口罩钻进了鼻孔，好消息是她还没开始想吐，坏消息是进去了之后她很可能就要吐了。

　　身后的祝扬正和钱琳确认物证信息，刚自我介绍过的周副队站在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杨华不知道和谁在电话里套近乎，笑得小刘毛骨悚然；她一转头，黄亮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杨华的反义词，他苦着脸一个劲儿地冲电话那头“是是是”地说话，铁舟看了她一眼，张嘴招呼大队的人快过来。

　　“进来了，快。”

　　孙蔚把口香糖扔给小刘，鼓励一样拍拍他后背，殊不知在小刘眼里这就和“鳄鱼的口香糖”一样。

　　“孙姐……”

　　小刘动用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试图唤起见尸体和见孩子一样亲的孙法医的母爱，然而对方只是眨眨眼睛，无视了她的一切挤眉弄眼，面无表情地戴上了手套。

　　“没事儿，多下几次现场就好了。”

　　钱琳从背后走过来，语气带笑地开口。

　　箱子还没开，小刘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恨不能把脖子扎住，挽救一下自己花了十块钱吃早饭的血汗钱和不知道这次如果吐了会不会就岌岌可危的职业生涯。

　　“请记录，准备开箱。”

　　孙蔚看了一眼架着摄像机的同事，剪断了缠在行李箱上的透明胶带，箱盖刚抬起一指半，臭鸡蛋的味道就像从松了口的气球喷出的气体一样灌进了鼻腔里。

　　小刘握紧了手电，下意识地扭过头，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干呕了一下。

　　“实在受不了就出去缓一下。”

　　孙蔚头也没抬地说，手上动作没停，就这么一抬胳膊彻底打开了行李箱，臭鱼烂虾的腥腐味和蒜臭味冲出来包裹着鼻腔，隔着口罩也难以完全消除这股气味。

　　小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台子旁边站的这一圈领导脸上都写着“我们没有嗅觉”，她既不敢真的出去缓一下，也没法控制胃里往上翻的酸水，只能求求自己至少坚持到领导出去。

　　“我靠……”

　　空气中的凝重持续了几秒，铁舟瞪大了眼睛憋出俩字来。

　　“分尸抛尸，恶性案件没跑了。”

　　孙蔚只漏出一双眼睛，把“恶性案件”四个字盖上了章子，她伸手小心地整理着尸块：“成年男性，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头颅与躯干分离，颈部皮肤、软组织完整，可见暗紫索沟，宽约三毫米，皮下组织出血，倾向机械性窒息。”

　　杨华刚要张嘴，口袋里的手机叮铃咣啷地响了起来，小刘被这动静吓得手电都晃了晃，又看见杨华走到帐篷外接起电话时对着看不见的领导点头哈腰。

　　“吴局。”

　　杨华躬着背，余光已经撇见媒体的长枪短炮和人群爆发出的骚动。

　　“杨华，你们可真行。”

　　吴建国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火气。

　　“昨天的部署会上我说了什么？你们都是鱼的记忆是吧！就七秒？我说了的话开完会当屁放了？”

　　老吴是出了名的大嗓门，这会儿骂人的音量不用开免提，帐篷里的几个人都能听见。祝扬和铁舟都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笔记本来回翻了几次，余光又扫向杨华的手机，已经挨过两次骂的黄亮一副“累觉不爱”的样子，索性直接盯着地面。

　　周沛白摸摸后脑勺，也翻开了自己记东西的笔记本，仿佛要在那一页上看出个花来。

　　“昨天在会上表态说的挺好，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市局总队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好看吗？”吴建国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现场什么情况？开箱了没有？法医的意见是什么？”

　　杨华捏着手机：“确认是分尸抛尸，死者身份还没锁定。”

　　吴建国吸了口气，手指敲了敲茶缸：“安抚好群众和媒体，让全队骨干待命，市局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把人员安排好。上头随时可能视频连线，有新进展立刻上报，不要让媒体抢先，出了事我先找你，明白吗？”

　　“是，吴局！”

　　杨华只觉得一脑门子汗和雨混在一起，给他浇了个透心凉。帐篷里鸦雀无声，几个人眼神交流过一轮也没人说话，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给领导点火。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祝扬，这个案子你主抓，全队配合，有情况随时上报。”

　　“是！”

　　杨华把雨披的帽子戴上，走出帐篷去应付媒体的长枪短炮。祝扬朝着孙蔚点了点头，放心地让长袖善舞的顶头上司去平息舆论压力，剩余人的注意力也都转回到尸块上。

　　“面部六处锐器创，集中于鼻梁、双颧、下颌，方向散乱，创缘参差不齐，部分深及骨质。符合非专业、情绪激动下反复劈砍所致。至于是否是生前防御伤，还需要进实验室进一步复核。”

　　孙蔚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刘就呕了出来，还是钱琳眼疾手快地把袋子怼到了小刘嘴边，才保护住现场证据不受呕吐物的破坏。

　　“这回不错啊，上次孙姐没开口你就吐了，这次有进步。”

　　钱琳挑眉，看着捂着袋子、为帐篷里并不新鲜的空气做出贡献的小刘开口。

　　“出去缓缓。”

　　祝扬声音平静，小刘一边点头，一边捂着袋子往外走，呕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还不忘回头去放手电筒。

　　周沛白自然地接过手电，走到尸块前站在了小刘刚才的位置。

　　“……”

　　孙蔚抬头，铁舟和黄亮正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完，祝扬盯着周沛白手里的手电，钱琳笑了笑，也低头去看尸块，帐篷里又是一片寂静。

　　“周队，稍微往下一些，谢谢。”

　　她斟酌着用词开口，对方的脸色如常，光向下打了一点。

　　“尸斑处于部分固定阶段，箱内低温浸水延缓了尸僵固定进程。结合现场情况和关节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暂时确定在十到三十小时之内，再详细的话，也需要回实验室之后才能确定。四肢顺关节截断，软组织切缘光滑，骨皮质带平行锯纹，锯口规整，齿距不到一毫米。说明分尸的时候先用锋利的刀具解剖关节，然后换细齿金属锯截断骨头。具体的锯子型号要回队里做石膏翻模再比对，但可以肯定的是用了两种工具来分尸。”

　　“所以凶手可能具有一定的屠宰经验或者解剖常识？”

　　祝扬拧着眉盯着尸块出声，小刘呕的胆汁都快出来的声音还在帐篷外面回荡着。

　　“只能说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凶手是个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的变态，可能通过学习和生活经验掌握相关技巧。”孙蔚用手背扶了扶护目镜接着说：“切口内几乎无活体出血，符合死后分尸的特点。胸腹横断，双肺缺失，血管和支气管断端长短不一，断口参差、呈锐钝混合，部分边缘可见纤维状牵拉。没有缝扎线、钛夹或电凝烧灼痕迹。胸骨中线粗锯，肋骨断端有V字劈砍痕，胸腔内残留少量肺组织。也就是说，双肺是被粗暴扯出的。”

　　周沛白始终盯着台子上的尸块，肋笼里面挂着一颗心脏，血管和支气管像撕坏的胶管一样耷拉着，残留的肺组织碎片和血块混在一起黏在腔壁上。断掉的肋骨拱不住皮肉向外翻着，整个胸腔又向空洞的内部塌陷下去。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述现在的情况，视觉和嗅觉的冲击让她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相比卷宗里的穷凶极恶，现实的残忍更直观和震撼。

　　“这种手法的话，就不可能是器官移植了吧。”

　　黄亮摸了摸脑门看着孙蔚，对方干脆利落的给了个答复。

　　“不可能，这种暴力的手法导致肺已经损坏了，而且，”孙蔚指了指尸块“右前臂桡侧皮下可见动静脉瘘样隆起，表面可以看见多处穿刺瘢痕，形态上来说，符合血液透析瘘管术后改变。左前臂也能看见旧的瘘管手术疤痕，右锁骨上窝还有中心静脉插管的瘢痕。综合来说，死者有长期血液透析史，可能处在慢性肾脏病终末期，具体的诊断还是要查医院的病历。不过根据现场的情况推测，抛尸时间可能不超过24小时。”

　　铁舟皱着眉头听完，发自肺腑的感叹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这些不是人的玩意儿居然一茬比一茬离谱：“双肺缺失？这得是什么型号的变态啊，杀人，还杀病人，分尸之后又把人家肺给掏了。”

　　孙蔚嗯了一声点头称是，对铁舟这套变态论深表赞同：“肌肉纤维完整，未见冰晶裂隙或冻裂，尸体没有被冷冻过。其他的结论要回队里做具体的分析，不过目前的线索，应该足够能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血透瘘管，暴力取肺，面部创口……

　　周沛白摁灭了手电筒，握着电筒筒身的那只手掌心有些酸痛，她揉了揉眉心，像是在脑子里梳理这些信息。

　　单是血透这一点就能很大程度上减少寻找尸源的难度。

　　“孙姐，你们先带着尸块回队里吧，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祝扬的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周沛白又转向铁舟，“联系打捞队，上下游100米范围内全覆盖，刀、细齿锯子或锯片、塑料膜都别漏了。”

　　“图侦、视侦去调监控，从发现尸体的时间往回倒四十八小时，先筛上游三公里、下游两公里范围内的河道监控、市平台、交通卡口，社会面探头也拷一下。重点看夜间拖深灰色、28寸行李箱的人员。车辆主要看停车时间两分钟以上的，深色微型面包车，把车牌号记下来，三轮、老年代步车也查。”

　　“收到，祝队。”

　　技术科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过来。

　　“网安根据行李箱的品牌、尺寸、色号在电商平台和本地市场查一下近一周的成交纪录，网购的快递物流单拉出来查。”祝扬握着对讲机，“本地销售点的监控也去调。”

　　“黄所。”她一转身，黄亮“诶”了一声，马上站直了身体，“四十八小时内的失踪人口名单，主要找四十岁左右的男性，有血透、基础病史的标出来，尽快给我。”

　　“明白！”

　　黄亮点点头，忙不迭小跑出帐篷，招呼着手下民警动起来。

　　“等老杨批完条子去和医院联系，拿透析缺勤的人员名单。死者的指纹先送去系统做比对，没有结果就跨库，DNA同步送检。结果出来之后和医院名单、失踪人员比对。”

　　“是！”

　　“安排几个人去走访一下周边小区的居民和保安，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问问有没有看见半夜拖着箱子的，或者听见什么动静的。”祝扬揉了揉太阳穴“有夜钓的钓鱼佬也要问。”

　　“明白！”

　　周沛白用笔尖捣了捣笔记本的空白页，面前的钱琳正带着技术队的另一个队员对着箱体二次采样，俩人一个拍照一个取样，两双手恨不得当四双手用。

　　“我递袋子吧？”

　　周沛白套上干净手套，躬身凑了过去征求钱琳的意见。

　　钱琳眉心一跳，抬起头来看着周沛白，旁边的大刘先张嘴了。

　　“周队！这不麻烦您来，没事没事，我们来就行。”

　　钱琳看了大刘一眼，身子往旁边探了探，去问祝扬：“祝队，能让周队搭把手吗？”

　　祝扬正盯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什么东西，被这么一喊转身回来的表情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无措。

　　她这张脸，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显出一股子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冷淡，现在这瞬间的怔愣居然又因为那一双眼睛而显出一种可爱的迷茫。

　　周沛白挑眉，莫名想到了见面前自己总结的结论。

　　祝扬突然笑起来：“周队愿意帮忙，我可没有说不的道理。”

　　钱琳的半张脸也被口罩罩住，她和祝扬对视了一眼，一低头，刚才取下来装漆样的物证袋已经贴好了标签，编号在上面写着。

　　“周队，有经验啊？”

　　周沛白刚要开口，收了手机的祝扬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又扭头。

　　“琳姐，帮忙归帮忙，别把人又拐你们技侦去了啊。”

　　大刘举着照相机噗呲笑了出来，钱琳啧了一声。

　　“周队这样的人才，放我们技侦也不会被埋没的。”

　　祝扬笑着嗯了两声，扣上雨披的帽子走进了雨幕里。

　　……

　　“刚站祝队旁边那个女警察你看见了吗？”

　　周平安用胳膊肘捣了捣站在旁边的赵伟，俩眼睛里透着八卦两个字。

　　“看见了，姓周嘛，你干啥？”

　　赵伟翻看着手里的记录，没心思和周平安说话。

　　“市局下派来的，是不是把咱们这当刷资历的跳板呢？”

　　赵伟叹了口气，心说刷不刷资历不也轮不着我们说话吗，他嘴里一个你字刚出口就听见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句：“你俩没事干了？”

　　俩人顿时闭上了嘴，背后祝扬的目光快把这俩人烧出个洞来。

　　“赵伟，你和小刘带着报案人回队里把指纹采了，周平安，跟着铁大去走访证人。”

　　俩人如蒙大赦一般窜出了帐篷，周平安尤其是脚下生风，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盯上。

　　“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

　　祝扬又是凉凉一句，周平安彻底闭上了嘴巴。

　　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风把雨披吹起来向身侧飞着。祝扬在帐篷里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却看见周沛白跟着大刘往技侦的车上走，钱琳反而往自己这边走过来汇报。

　　“祝队。”

　　“在行李箱左侧发现了一道银灰色剐痕，初步判断是和金属物体发生剐蹭造成的。剐痕表层检测出锌-铝合金高峰，可与废浮桥钢缆镀层做比对；箱体底部出现外翻裂口，推测是箱体长时间受木桩顶压形成的；裂缝内有嵌入的红褐色木刺，与钓鱼平台桩木纤维相似，已经留样送实验室做进一步的比对。”

　　“好，该送检送检……喂？杨队？”

　　杨华应该是真的有点着急上火，这会儿的嗓门快要赶上吴建国了。

　　钱琳深表理解地和摸耳朵的祝扬打了个招呼，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

　　“周队，刚才多谢你帮忙。”

　　她看了一眼裤脚几乎全湿的周沛白，对方朝她笑了笑，还站在那辆钛灰色的 SUV 旁边。

　　“没事，我也希望能帮大家做点什么。”

　　周沛白接着她的话客气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上走的祝扬身上。

　　祝扬正抿着唇，两只眼睛盯着地面，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几撮垂下来的短发，刚才笑起来给脸上增添了一点温度的柔和仿佛蒸发的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那副不大好惹的样子。

　　“先回队里吧。”

　　祝扬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