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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天蒙蒙亮,刚变小的雨又下大了起来,河边刮起了阴冷的风。

      湿暖的气流北上与残存的冷空气对撞,把雪捏成银针似的细雨落下来,夹着冰晶砸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西湾镇派出所所长黄亮穿着雨衣,神色凝重地看着被卡在芦苇枯梗和塑料袋中半漂半沉的行李箱。所里的民警小王正站在坡上,注意到所长的目光后,他挪了挪脚后跟,土块就这么从鞋底的花纹塌下来,向下翻滚着停在了岸边。

      运昌河这会儿正处在枯水期,河堤防洪道空旷,河面现在只剩八十来米宽,混凝土预制块盖成的折线形护坡堆叠着。灰褐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膜,但只要再走近几步往水底下看,就能看清破裂的箱底里漂着的塑料膜,以及从箱底呲出来的一截蜡白的手臂。

      “站远点!干嘛呢你!警戒线白拉的是不?”

      黄亮看着那个土块,心惊胆战地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一巴掌呼在了小王后脑勺上,又气冲冲地扯着嗓子喊:“都别动这玩意儿,在大队来之前就让它这么漂着!”

      小王吃痛地嗷了一嗓子,被黄亮又招呼了一巴掌后,又心虚地瞄上表盘。黄亮脸吊得老长,等待刑侦大队的每一分钟都和在他心里点了把火烧着一样。

      铁舟也是骂骂咧咧从车上下来,敞着雨披就向河堤下面小跑过来。

      “啥情况?”

      他皱紧眉头,探出脑袋去河面看,果真在飘着油膜的河面下看见了一截手臂。

      “我靠。”

      铁舟如遭雷劈,他从警十几年也不是没办过恶性案件,这节后部署会第二天就来这么一下的,他还是头一回见。此时此刻,铁舟心里就和冷水浇头一样凉了半截,考核扣分和季度评优就在亮红灯的边缘和他招手。

      他咬着牙看了看黄亮当机立断道:“疑似分尸抛尸,我去申请支队介入。”

      铁舟扭身走上了河堤,听见对讲机那头的人说已转支队总值班,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比划着:“技侦、图侦,准备协查!”

      铁大队长一接电话脑袋就嗡嗡作响,甚至来不及安慰一下自己被手机铃声吓得砰砰乱跳的心脏,就火急火燎地带队过来。他左腿的秋裤扎在袜子里,右腿的秋裤还卷起来一节,刚下车这两步已经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跺跺脚:“哪个孙子干的?专挑这种时候给人添堵是吧?”

      “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黄亮也是神色凝重。部署会上强调严防恶性案件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会议结束到现在不到二十小时,河里就飘着这么个说不清的东西。早上的一通电话给他骂得狗血淋头,黄所长来的路上祈求了一万遍别真是恶性案件,到了现场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临时抱佛脚估计是没起什么作用。

      铁舟苦笑着点了根烟,看着站在外围警戒线旁边喊着别拍照的民警苦笑一下:“等支队吧,估计他们也恼火呢。”

      河风混着雨水刀子一样往脸上割,河面的雾气还没完全散,警戒线外围观的群众有的还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民警和协警喊破了嗓子才劝回去。警戒线被河风带着晃了晃,守在周围的警察绷着脸,目光都落在那浮着一层水珠的箱子角上。

      支队办公楼外的灯还没熄,警车已经拉着爆闪停在空地上等着。雨刮器刷了两下,祝扬把包甩进了自己车里,冷得打了个哆嗦。她一边伸手去开暖风,一边又从盒子里抽出纸巾把外套上沾的雨水擦干净了才去按电台:“杨队呢?”

      “我在会议室,挂职的今天到了,走个流程。”

      电台里传来杨华的声音。

      政治处主任李毅正端着一叠红头文件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杨华头也没回,盯着墙上的地图。天花板的灯光照得人有些眼晕,周沛白穿着便服站在一边,向李毅点了点头。

      “五分钟内手续走完。”

      杨华言简意赅,目光又落在周沛白身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转了回去,继续看面前的地图。

      李毅哗哗地翻着文件,一只手取下印章,“啪、啪”地盖上去,油墨还没干,印章盖过的地方渗着红。第二页还没完全翻过去,杨华手里的步话机就响了,电流里夹杂着指挥中心忙碌的背景音。

      “我是政委齐海。周沛白,能听见吗?”

      步话机里传来齐海的声音,周沛白立正答道:

      “能听见,齐政委。”

      齐海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就说几句话:第一,讲政治纪律,服从指挥;第二,依规执法,依纪用权;第三,敢担当,出了问题我督责你们担责。听清了吗?”

      “明白!”

      周沛白站得笔直。

      “好,签字吧。”

      周沛白抬手在谈话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李毅一翻手腕,又一枚印章“啪”地落下。他在页尾写上了谈话人和录音编号,对着杨华点了点头,示意流程走完了。

      “你跟祝扬的车,到了现场你先负责观摩记录,不能碰证物,一切听指挥,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

      周沛白在来之前大概了解过支队的情况,不过这些名字和脸还是对不上号。杨华现在站在面前,政委齐海的声音在电台里,李毅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件。至于杨华提到的祝扬,在她脑袋里还只是一行文字和打了几通电话了解到的情况——北观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女,刑侦口,一线出身,有市局领导评价业务过硬,性格方面口风倒是大都比较统一,形容词多是中性或褒义词,听起来倒不像是不好相处的人。

      周沛白来不及细想,跟在杨华身后走进了雨幕中。

      节后的部署会昨天才结束,“疑似分尸抛尸”这几个大字把本来有望缓一缓的警力排班又挤压了回去。支队上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头大”两个字,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

      杨华脸黑得和锅底一样,大手一挥,拎着包往外走。开门上他那辆普拉多之前,还拍了拍停在旁边的钛灰色途乐的车门。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下来,车里的热气从脸皮上熨过去,驾驶座上的人扭头露出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手掌还贴着后脖颈,愣了一下才张嘴:“够速度的。”

      周沛白抬眼,正巧撞上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眼尾下垂,透出一股子好相处的气息,眉峰和鼻梁却在脸上把这好脾气打了个对折。对方似乎没想到杨华速度会这么快,嘴上说了一句,挪开了目光。

      “小周跟你车。”

      “明白。”

      祝扬点点头,她的车本来也没落锁,然而被安排过来的人还客客气气站在雨里,甚至没穿雨披。她索性从驾驶座探过身子,伸手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快上车吧。”

      周沛白拉了拉被泥水溅湿的裤腿,小心地坐进了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冷气隔绝在外面,祝扬顺手把暖风档位调高了一些。

      “……谢谢,祝副支队。”

      周沛白顿了顿,才把纸面上的名字和人对上了脸。

      这位脸上也写着“头疼”两个字的副队的履历她看过:刑院毕业,35岁,母亲祝宁是烈士,基层派出所出身,当年从派出所遴选进刑侦支队,二级警督,正科级,还立过两次个人三等功,是很标准的履历。

      她回想起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审视和不满,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有点睡眠不足的疲倦在里面。

      祝扬点点头猛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和前车的警笛混一起,在雨幕里撕开一条口子。

      “早上6:40分左右,清理运昌河河道的两个工人发现右岸回水区有个硬壳行李箱被芦苇枯枝和漂浮的塑料袋卡住。”

      “分尸抛尸概率大,行李箱底部有破损,肉眼可以看见手臂。刑警大队和派出所做了封控,但是没开箱。”

      祝扬一边说一边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跟在普拉多旁边稳稳停住。

      车还没熄火,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拨开水帘划出一片清楚的区域。车外声音嘈杂,几个民警站在警戒线外面劝阻着伸头往里看的围观群众,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在喊:“禁止拍照录像!”

      跟在后面停好的几辆警车半开着门,已经有警员和辅警拎着搭帐篷的骨架走进了警戒线内。技侦的背着包,快速往护坡上走。

      冷风卷着雨丝从驾驶座一侧钻进来,周沛白搓了搓袖口。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了绕过车尾的祝扬正和什么人说话,对方点点头转身朝现场走过去,祝扬却转了个身,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周沛白的手刚抵上车门内扣,门就被打开了,冰凉潮湿的空气和现场的声音灌进车厢里,她甚至打了个冷颤。

      祝扬把雨披塞进她怀里,又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鞋套递过去,转身朝警戒线里走去。

      “周副支观摩记录,登记一下。”

      祝扬半个身子钻进了警戒线内又回头冲着值守民警说话,民警核对了周沛白的证件号,在登记表上刷刷写了几笔,给她挑起了警戒线。

      “谢谢。”

      北观得名于城区北面的一座修建在坡上的道观,据说是明朝时期就存在了,用来镇水,之前的名字已不可追溯,到了现在口口相传成了老北坡子观,城区规划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雨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风把雨披的下摆吹的鼓起来,反光条跟着在风里翻了翻,周沛白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股子油腻的酸味。北观区是典型的什么都沾点,又什么都不全是的区域,从区政府出来往南边走就进了新开发区,商业气息浓,楼盘林立;西边就是文教区,大学城也在那片;北边挤着城乡结合部和老工业区,靠近运昌河的一带基本都是老工业区规划留下的厂子,厂区多,空气质量差,西湾镇偏巧就在这一带。针对这片工业带做的几次整治和治理工作都因为土地归属复杂,搬迁成本高,经济上还能发光发热而喊停。

      “这片区,上到八十老太,下到三岁小孩,啥人都有,有的老楼连监控都没安。好歹这河上还有前两年政府工程装的摄像头,不然查起来可费了大劲了。”

      铁舟叉着腰看向一边苦笑的黄亮,对方盯着那个在水里泡着的箱子长长的叹了口气,点上了第二根烟。

      “可不是么,这几年治安刚好起来,谁能想到今天出这么个事情……”

      黄亮蹲在地上,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箱子,嘴里刚吐出的一口白气被风吹散。他“唰”地一下弹起来,迎着支队走上去,心里居然还有种见到娘家人的亲切感,总算是来了。

      “哎!杨队!祝副!这位是……?”

      杨华和祝扬一前一后下堤,周沛白自觉跟在祝扬身后半步停下,和正打量她的黄亮点了下头。

      黄亮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看看那位穿得利利索索的女警,又看着这站位,怎么也不像总队下来查岗的督查。

      “市局总队来支队挂职的副支队长。”

      祝扬干脆开口把站在身后的人介绍了一下。

      周沛白顺着她的话报上姓名。祝扬扭头,身后的几个队员原本都摆弄着手里的工具,这会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新来的队副的身上。祝扬的目光扫过去就像激光剑似的,一个个跟电打了一般又把头都扭回去了。

      “痕检拍照取证,看能不能提取出箱子上的指纹,还有现场——看看还能不能提出有用的东西。”

      “联系水文局,技术口现场采水样和泥样,送检流程先跑起来!”

      祝扬拧着眉说完,现场和钟表似的一组一组动起来,警戒线把现场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她盯着水里的箱子看了几秒,目光又落在了和派出所的几个民警站在一起的两个清漂工人。

      “赵伟!”

      “到!”

      一个高个子刑警从旁边走出来。

      “你和周平安把那两个工人和其他目击者带到警戒线外面的蓝帐篷做个询问笔录,执法记录仪全程开着。”

      “是!”

      两人冲着祝扬点点头,杨华“嗯”了一声,也没干预她的调度,只是拍了拍雨披上的水珠说:“好,按流程先来,等开了箱定性我去上报市局。”

      “我看那个符该换了”铁舟眼睛扫视了一眼站在旁边等痕检结果的祝扬和周沛白,眼神又转回被拎出水面的行李箱上,“节刚过完就给我整这出。”

      黄亮叹了口气,还苦着一张脸:“我们所里灯笼刚取下来呢。”

      祝扬在一边扯了扯袖口:“过年的时候那符是不是没给匀一下,对联下面没放一个?”

      铁舟嗨了一声,知道祝扬接着话在胡侃,也不愿意这话掉在地上:“那不掐架了吗?俩都没用了。”

      杨华揉了揉眉心:“来之前老齐还说吴局张局脸色都不好,都闹心呢。”

      在场的这些人一年到头都属于随时待命的状态,脸上挂着的多是黑眼圈和熬夜后的暗沉,这个关头出了这样的事情,无异于打领导的脸,大家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会儿说这么两句,气氛又凝重了起来,都转头去看着试图在箱子上提取指纹的痕检。

      “杨队,祝副——”痕检的钱琳拎着灯箱从坡底走上来,雨披盖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声音从口罩里透出来,听上去闷闷的,“提取不到有用的鞋印,地面的痕迹也被破坏的差不多了。行李箱倒是提取出了几枚指纹,可以送检。”

      “可用的有几枚?”

      杨华开口,几个人对现场的线索被雨破坏的差不多早有预料,这会目光都集中在了钱琳身上。

      “两枚指纹,一枚在侧边提手上,一枚在拉链头。”

      “行。”杨华略一迟疑,先迈步往法医帐篷里走,“开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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