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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暗流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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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上海,正式进入了寒冬。
外滩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行人裹紧了羽绒服和围巾,脚步匆匆。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十二月三日,周二下午,崔俊龙正在三楼审阅马尔代夫二期项目的初步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警官。
“崔总,李婉华回国了。”
崔俊龙心里一紧,放下手中的文件:“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浦东机场。”王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跟踪了她,她回上海后直接去了静安寺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那个小区……是周建国名下的房产。”
周建国。那个加拿大的华裔富商,那个可能涉及走私网络的人。
“现在呢?”
“还在小区里,没有出来。”王警官说,“我们申请了监控,但不能进去抓人——没有直接证据。崔总,我需要你帮忙。”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怎么做?”
“汪氏集团下周二有个董事会。”王警官说,“李婉华作为汪涛的母亲,同时也是集团的小股东,有资格参加。我们估计她会出席,因为汪涛现在没有实权,她需要在董事会上替他争取利益。”
“你想让我在董事会上接触她?”
“不是接触,是观察。”王警官说,“她如果和走私网络有关,一定会有人和她联系。我们的人不方便进去,但你们作为合资公司的代表,有资格列席。我想请你帮我注意一下,她有没有和什么人私下接触。”
崔俊龙想了想:“董事会我确实需要参加。合资公司的季度汇报正好是那天。”
“那就好。”王警官说,“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只需要多留个心眼。如果发现异常,及时通知我。”
“好。”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表面平静,但暗处,永远有看不见的漩涡在转动。
玉晓音推门进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轻声问:“王警官的电话?”
“嗯。”崔俊龙把事情说了一遍。
玉晓音听完,眉头紧锁:“李婉华真的回来了……你说她敢回来,是不是说明她不怕被查?”
“有两种可能。”崔俊龙分析,“一是她真的没问题,所以不怕。二是她有问题,但有恃无恐,觉得查不到她头上。”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崔俊龙没有直接回答。他想起李明说过的话——李婉华在加拿大和一个富商在一起,那个富商姓周。现在,她回国后直接去了周建国名下的房产。
“第二种。”他说,“我怀疑她和周建国不是普通关系。”
十二月十日,周二,汪氏集团董事会。
崔俊龙和玉晓音提前半小时到达。会议在集团总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举行,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壮丽景色,但今天没人有心情欣赏。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汪建国坐在主位,汪洋坐在他右手边,几个独立董事和集团高管分坐两侧。李婉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扫了一眼会议室,在汪洋对面坐下,和崔俊龙正好斜对角。
崔俊龙注意到,她和汪建国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夫妻之间,冷战到这个程度,可见裂痕有多深。
会议开始。按照议程,先是由各业务板块汇报季度业绩。轮到合资公司时,崔俊龙站起来,用十分钟简要汇报了“栖宿文旅设计”本季度的经营情况:收入同比增长45%,利润同比增长32%,新签约项目三个,总金额四千二百万。
汇报过程中,他能感觉到李婉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两把无形的刀。
汇报结束,他坐下。李婉华忽然开口:
“崔总,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所有人都知道李婉华和“栖宿”之间的恩怨——汪涛被剥夺权力,和崔俊龙提供的证据有直接关系。
“您请问。”崔俊龙平静地说。
“第一个问题,合资公司的利润增长,主要来自哪些项目?”
“主要来自马尔代夫项目和杭州项目。”崔俊龙答得很流畅,“马尔代夫项目已经交付,设计费全部到账。杭州项目一期完成,二期刚刚签约。”
“第二个问题,马尔代夫项目的设计费,比预算高出30%,这笔钱用在了哪里?”
“用于材料升级和工艺改进。”崔俊龙打开投影,展示了几张对比图,“原本计划使用普通防腐木,后来应悦榕集团要求,升级为印尼菠萝格。成本增加的部分,由悦榕集团承担,没有占用合资公司利润。”
李婉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崔俊龙知道,这只是开场。
果然,她话锋一转:
“第三个问题,去年‘栖宿’涉及的那场商业纠纷,虽然对方撤诉了,但行业内的传闻还在。我想知道,这种事情会不会影响合资公司的声誉?”
这个问题很尖锐。崔俊龙能感觉到汪洋的目光投过来,带着一丝担忧。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李女士,关于那场纠纷,我想澄清几点。第一,对方撤诉,是因为证据不足,而不是因为我们妥协。第二,我们通过法律途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有法院的结案文件为证。第三,从那之后,我们加强了内部管理和风险控制,没有再发生过类似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李婉华的眼睛:
“至于声誉,我想事实胜于雄辩。马尔代夫项目的成功,悦榕集团的认可,汪氏集团新协议的签署,都说明业界对我们的信任没有受到影响。”
李婉华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微微点头:“好,我没有问题了。”
会议继续。接下来的议程波澜不惊,一直到结束。
散会后,崔俊龙和玉晓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总,能聊几句吗?”
是李婉华。
崔俊龙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女士有什么事?”
“边走边说吧。”李婉华按了电梯,“我正好要下去。”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气氛有些微妙。
“崔总,”李婉华开口,“我儿子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崔俊龙愣了一下。谢他?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他昏迷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李婉华看着他,“我后来听说了,你手上有一些证据,足够把他送进去。但你没有那么做。”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李婉华苦笑,“这个世上,能把‘应该做的事’做到的人,不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李婉华走出去前,回头看了崔俊龙一眼:
“崔总,我有个建议给你——离王警官远一点。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崔俊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玉晓音走过来,轻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警告?”
“可能。”崔俊龙说,“也可能是在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她什么都知道。”
回上海的高铁上,崔俊龙一直在想李婉华那句话。
“离王警官远一点。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她怎么知道他在帮王警官?除非……
除非王警官那边有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如果连警方都有她的眼线,那她的能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把这个推测告诉了玉晓音。玉晓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帮王警官的事,她全知道?”
“可能。”崔俊龙说,“但她没有揭穿,只是警告。”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崔俊龙分析,“如果她真有问题,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警方注意。揭穿我,等于承认她知道这件事,反而会暴露自己。”
“所以她只是提醒你,让你知难而退。”
“对。”
玉晓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帮王警官吗?”
崔俊龙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在权衡。
帮,意味着继续涉险;不帮,意味着袖手旁观。
“我想先和王警官谈一次。”他终于说,“把李婉华的话告诉他,看他怎么说。”
十二月十二日,崔俊龙约王警官在一家茶室见面。
听完李婉华的话,王警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确实不简单。”他终于说,“我这边,确实可能有她的人。但这个案子,我不能不查。”
“如果继续查,可能会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王警官说,“李婉华回国后,周建国的资金就停止了流动。这说明他们在防备。”
崔俊龙看着他:“王警官,你实话告诉我,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大?”
王警官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很大。周建国的走私网络,涉及十几个国家,每年流水几个亿。李婉华和他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汪涛知道吗?”
“不知道。”王警官说,“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他可能只是他妈的一颗棋子,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冬夜,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太多看不见的黑暗。
“王警官,我能做什么?”
王警官看着他:“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保持警惕。如果李婉华再找你,不管说什么,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十二月十五日,“栖宿生活”的年终促销活动正式启动。
这是玉晓音策划了整整一个月的大活动。线上方面,官网和淘宝店同步推出“年终盛典”,全场八折,限量发售三款新年限定礼盒。线下方面,在上海的三家高端买手店设置了体验区,消费者可以现场试用所有产品,还可以定制专属的新年包装。
活动第一天,销售额突破两百万。
玉晓音盯着后台数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每跳一个新数字,她就深呼吸一次。
下午六点,当日销售额定格在二百三十八万。
她站起来,走到三楼的大堂中间,深吸一口气,然后喊了出来:
“今天销售额破两百万了!”
整个三楼瞬间沸腾。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一百多年的老窗户震碎。
老陈第一个冲过来,用力拍着玉晓音的肩膀:“玉总,你太牛了!”
张律师难得地露出笑容:“这个业绩,可以写进公司史册了。”
几个年轻设计师围过来,把玉晓音抬起来抛了几下。她尖叫着笑着,头发散落下来,脸涨得通红。
崔俊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等闹够了,他走过去,把玉晓音从人群里解救出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玉晓音还在笑,眼眶红红的。
“行了行了,都回去工作。”崔俊龙假装严肃地对大家说,“明天还要继续战斗呢。”
人群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玉晓音靠在崔俊龙身上,喘着气。
“我是不是太激动了?”她小声问。
“不激动。”崔俊龙说,“应该激动。两百万,你一个人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玉晓音摇头,“是整个团队的。没有产品部设计,没有市场部推广,没有运营部支撑,我什么都做不了。”
崔俊龙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
“你变了。”他说。
“变什么了?”
“以前你说‘我们’,现在还是说‘我们’。”崔俊龙笑了,“但你能看到每一个人的付出,这是领导者的格局。”
玉晓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你学的。”
十二月二十日,年终促销活动结束。
五天时间,“栖宿生活”总销售额突破八百万,相当于平时两个月的业绩。玉晓音在年终总结会上宣布了这个数字时,会议室里响起了长达三分钟的掌声。
会后,崔俊龙单独找她。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玉晓音说,“这个成绩证明,‘栖宿生活’的方向是对的。明年,我想开线下实体店。”
“第一家店选在哪里?”
“新天地。”玉晓音说,“那里人流量大,消费能力强,而且有很多设计师品牌,客群和我们很匹配。”
“预算呢?”
“大概三百万,包括装修、铺货、人工和一年的运营成本。”玉晓音说,“如果明年业绩能保持这个增长速度,这笔钱应该能收回来。”
崔俊龙想了想:“我同意。但要先做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开董事会审议。”
“好。”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上海的街头张灯结彩,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曲,到处是红绿相间的装饰。外滩的游客比平时多了不少,很多是年轻人,情侣居多。
崔俊龙和玉晓音没有加班,而是早早离开公司,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吃饭。
餐厅在外滩六号,三楼,窗边位置,正好能看到黄浦江和对岸的陆家嘴。餐厅里装饰着圣诞树,点着蜡烛,很有气氛。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过圣诞节。”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以前都在加班。”
“那以后每年都过?”
“好,每年都过。”
吃完饭,他们沿着外滩散步。江风吹来,有些冷,但玉晓音裹紧羽绒服,靠在他身上,不觉得。
走到外白渡桥附近,玉晓音忽然停下来。
“崔俊龙,你看。”
崔俊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桥边的长椅上,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老爷爷给老奶奶围上围巾,动作很慢,但很轻柔。老奶奶仰头看着他,笑得很慈祥。
“我们老了以后,也会这样吗?”玉晓音轻声问。
“会。”崔俊龙说,“而且会比他们更恩爱。”
玉晓音笑了,靠在他肩上。
桥下,江水缓缓流过。桥上,灯火璀璨。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但心里很暖。
十二月三十一日,2016年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跨年夜的陆家嘴格外璀璨,楼群的灯光全部亮起,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座发光的城堡。
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声,是有人在提前庆祝。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到外滩的钟声在倒计时。
“还有十分钟。”玉晓音看着手机。
“嗯。”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十、九、八、七……
远处的人群开始齐声倒数,声音隐约传来。
六、五、四……
崔俊龙握住玉晓音的手。
三、二、一——
“新年快乐!”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江面上,几艘游船同时拉响汽笛。外滩的钟声敲响,悠长而庄严。
“新年快乐。”崔俊龙对玉晓音说。
“新年快乐。”玉晓音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把整座城市照亮。
崔俊龙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跨年夜。
那时他刚重生不久,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同样的烟花。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命运,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前世错过的人。
三年后,他有了答案。
他改变了很多——改变了公司的命运,改变了团队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但他最在意的,是改变了她的命运。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看着烟花,轻声说:“崔俊龙,明年,我们结婚吧。”
崔俊龙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芒,亮晶晶的。
“好。”他说,“明年,我们结婚。”
烟花继续绽放,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而他和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手腕上的印记,在烟花的光芒中微微发光,淡金色的纹路,像一枚永恒的印章,刻着这一世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