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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初雪与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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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海,秋意渐深。
梧桐叶从金黄转向枯褐,一片片飘落在街道上,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等着被装车运走。空气里有了初冬的凉意,早起上班的人们开始穿上薄薄的风衣,偶尔有几个怕冷的,已经裹上了羽绒服。
十一月七日,立冬。
按照上海人的习俗,立冬要吃饺子。玉晓音提前一天就通知了行政,让她订了八十人份的饺子,中午在公司食堂煮。食堂其实不算食堂,只是五楼空置空间里临时搭的几个电磁炉,但大家围在一起吃饺子的感觉,比去外面餐厅吃一顿大餐还热闹。
“崔总,你尝尝这个,白菜猪肉的!”
“玉总,这个是韭菜鸡蛋的,你喜欢的!”
“老陈,你少吃点,都第三碗了!”
五楼里笑声不断,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烟,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和黄浦江的游船,窗内是八十多号人挤在一起,像一家人过年。
崔俊龙端着一次性碗,站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一切。玉晓音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碗,靠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今年过年。”崔俊龙说,“两家人一起过,还是在上海。”
“你爸妈同意来上海过年了?”
“同意了。”崔俊龙说,“我妈说,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玉晓音笑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定了。”崔俊龙说,“腊月二十八,两家人来上海,住到初六。年夜饭我来安排。”
“你安排?”玉晓音挑眉,“你会做什么?”
“不会做,可以订。”崔俊龙说,“外滩六号,包个包间,吃完看烟花。”
玉晓音想了想:“这个安排可以,我批准了。”
两人相视一笑。
十一月十日,一个意外的电话打到了崔俊龙的手机上。
“崔总,我是李明。”
崔俊龙愣了一下。李明,汪涛的前助理,那个给他关键证据的人。自从李明去了加拿大,他们就再没有联系过。
“李明?你在加拿大还好吗?”
“挺好的。”李明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不少,“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华人开的贸易公司做物流。工资不高,但够用,最重要的是安全。”
“那就好。”
“崔总,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李明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汪涛的母亲李婉华,最近在加拿大。”
崔俊龙心里一动:“她在加拿大做什么?”
“不知道具体,但我偶然在一次华人聚会上看到了她。她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李明说,“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男人是加拿大本地的一个华裔富商,做房地产的,据说资产过亿。”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李婉华在加拿大?和一个富商在一起?
“你确定是她?”
“确定。我之前跟汪涛那么久,不可能认错。”李明说,“而且她没化妆,没戴墨镜,看起来像是普通游客。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个富商,姓周,英文名叫Jack,中文名我不清楚。但我听到有人叫他‘周总’,说他是从香港来的。”李明说,“我查了一下,这个人在加拿大华人圈挺有名的,做房地产,也做投资。但他和汪家有什么交集,我不清楚。”
崔俊龙沉思片刻:“李明,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崔总,您之前帮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李明说,“您小心一点,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李婉华去加拿大,和一个富商在一起,这本身不奇怪。但她选择在汪涛出事之后去,这就有点微妙了。而且那个富商姓周,从香港来……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明轩,那个曾经注册“造境设计”、挖走“栖宿”三位设计师的人。周明轩的背景一直没查清楚,只知道他之前在一家叫“盛天资本”的投资公司工作过,而这家公司和汪涛有联系。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周明轩,盛天资本,加拿大华裔富商,香港……信息很散乱,找不到直接关联。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可能不是巧合。
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玉晓音。
“李婉华去加拿大?”玉晓音皱眉,“她一个人去?”
“和一个富商在一起。”崔俊龙把李明的话复述了一遍。
玉晓音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这件事和汪涛有关吗?”
“不知道。”崔俊龙说,“但如果周明轩和那个富商有关系,那可能就复杂了。”
“汪涛现在已经没有实权了,李婉华还能做什么?”
“不是她做什么的问题。”崔俊龙说,“是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去。汪涛出事之后,她作为母亲,应该留在儿子身边照顾。但她没有,而是去了加拿大,和一个富商在一起。”
玉晓音看着他:“你在怀疑什么?”
崔俊龙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冬夜,灯火通明,但有些角落,始终照不亮。
“我怀疑,”他终于说,“汪涛的事,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十一月十五日,杭州项目二期正式签约。
签约仪式在杭州西溪湿地的一个会所里举行。业主方很重视,来了七八个人,包括董事长、总经理、项目总监。崔俊龙带着老陈和玉晓音出席。
签约很顺利。仪式结束后,业主方留他们吃饭。饭桌上,董事长忽然提起一件事:
“崔总,听说你们和汪氏集团合作得不错?”
“是的。”崔俊龙说,“汪氏集团是我们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那汪涛的事……”董事长顿了顿,“方便聊聊吗?”
崔俊龙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汪涛之前负责酒店业务,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养了。现在汪洋接手,合作一切正常。”
“那就好。”董事长点点头,“我听说了一些传言,说汪涛出事和你们有关。”
“传言不属实。”崔俊龙说得很平静,“我们和汪氏集团的合作,一直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
董事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回上海的路上,老陈忍不住问:“崔总,那个董事长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汪涛?”
“试探。”崔俊龙说,“有人在外面放消息,想破坏我们和汪氏集团的关系。”
“谁放的?”
“不知道。”崔俊龙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但很快就会知道。”
十一月二十日,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只是零星的小雪粒,落在地上就化了,连白都留不住。但上海人还是很兴奋,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上海下雪了”的消息。
崔俊龙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楼群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玉晓音裹着羽绒服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不冷吗?”
“有点。”崔俊龙说,“但想看看雪。”
“这算什么雪,就是一点雪粒子。”
“上海就这样。”崔俊龙说,“有点意思就够了。”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粒飘落。
“崔俊龙,”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崔俊龙说,“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玉晓音说,“春天有花,夏天有雨,秋天有落叶,冬天有雪。不像上海,四季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去北方?”
“北方太冷。”
“南方太热。”
“中部呢?”
“中部没海。”
玉晓音笑了:“你这是在抬杠。”
“不是抬杠。”崔俊龙也笑了,“是在想,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一辈子不腻。”
玉晓音想了想:“其实哪里都可以。只要有你。”
崔俊龙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好。”他说,“那就不挑了,哪里都可以。”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警官突然到访。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外滩22号楼下。崔俊龙接到前台的电话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下楼去接。
“王警官,好久不见。”
“崔总,打扰了。”王警官的脸色有些凝重,“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崔俊龙带他上了五楼。这里还没有装修,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简易的茶几,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
“什么事?”崔俊龙给他倒了杯水。
王警官没有绕弯子:“汪涛的案子,有新进展。”
崔俊龙心里一紧:“什么进展?”
“我们查到了那个毒物的来源。”王警官说,“是一种实验室合成的有机磷化合物,国内没有生产,是从国外走私进来的。我们顺着这条线,查到了一个走私网络。”
“和汪涛有关?”
“和汪涛的母亲李婉华有关。”王警官看着他,“李婉华在加拿大和一个叫周建国的华裔富商有来往。这个周建国,表面上是房地产商,实际上涉足多个领域,包括走私。”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李明的消息,被证实了。
“孙世杰的司机呢?他不是认罪了吗?”
“他认的是‘投毒’这个事实,但毒从哪来,他供不出来。”王警官说,“他只说是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接的货,没见过面,不知道对方身份。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所以真正的幕后主使,可能是周建国?”
“有可能。”王警官说,“但周建国在加拿大,我们没证据,没法抓人。而且他和李婉华的关系,我们还不清楚。”
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们正在拍照,不知道这座城市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警官,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警官看着他:“崔总,我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
“李婉华最近可能会回国。”王警官说,“她在加拿大的签证快到期了。如果她回来,我们需要有人接触她,获取一些信息。”
“你想让我接触她?”
“不是直接接触。”王警官说,“是通过一些间接的方式。比如,通过汪氏集团,或者通过汪洋。”
崔俊龙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送走王警官,崔俊龙站在五楼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冬天的上海,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陆家嘴楼群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黄浦江缓缓流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李婉华,周建国,走私网络,毒物来源……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而“栖宿”,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张网里的一环。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玉晓音。
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帮王警官吗?”她问。
“还在想。”崔俊龙说,“这不是小事,一旦卷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如果不帮,万一李婉华真的有问题,我们会不会也被牵连?”
崔俊龙看着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就算李婉华真有问题,也和我们无关。”
“那你想帮吗?”
崔俊龙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冬夜,灯火辉煌,但有些角落,始终照不亮。
“我想帮。”他终于说,“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如果李婉华真有问题,她迟早会来找我们。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掌握先机。”
玉晓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就帮。”她说,“但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十一月三十日,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这次比上次大一些,落在地上,总算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这座被初雪覆盖的城市。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楼群,在雪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座沉睡的巨人。
“这个月,过得好快。”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但好像做了很多事。”
“立冬吃饺子,杭州签约,初雪,王警官来访……”玉晓音数着,“还有你每天加班到深夜。”
崔俊龙笑了:“最后一条不算。”
“算。”玉晓音看着他,“你太拼了。”
“不是拼。”崔俊龙说,“是有些事,必须做。”
玉晓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李婉华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不解决,永远放不下。
“王警官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崔俊龙说,“李婉华的签证下周到期,如果她回来,应该就是这几天。”
“如果她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说明她知道些什么,不敢回来。”崔俊龙说,“那王警官他们就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的途径,会更麻烦。”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白越来越厚。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楼下的住户带着孩子在堆雪人。
“崔俊龙,”玉晓音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在雪地里堆雪人?”
崔俊龙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会。”他说,“我们会有孩子,会在雪地里堆雪人,会在春天放风筝,会在夏天吃西瓜,会在秋天捡落叶。”
“听起来很美。”
“本来就是美的。”崔俊龙握住她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每一天都是美的。”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点点湿痕。
但他们没有动,就这样站在雪中,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被白色覆盖。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初雪降临。
而新的一个月,即将开始。
带着新的挑战,新的可能,新的期待。
也带着他们——两个愿意一起面对一切的人。
手腕上的印记,在雪光中微微发光,淡金色的纹路,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梧桐叶。
那是冬天的印记,也是春天的预兆。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多大的雪,总会过去。
春天,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