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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莫干山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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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莫干山,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满山的竹林依然苍翠,但枫叶已经开始泛红,银杏也染上了金黄。山间的薄雾在清晨缭绕,午后被阳光驱散,露出层峦叠嶂的远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秋天的凉意。
十月十二日,周六,崔俊龙和玉晓音开着车,行驶在通往莫干山的盘山公路上。
这辆车是今年年初买的,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是他们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车。玉晓音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莫干山吗?”她问。
“记得。”崔俊龙说,“2014年春天,坐着客运车的,一路颠了四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只能在村里的农家乐凑合住了一晚。”
“那时候哪想到会有今天。”玉晓音看着窗外掠过的竹林,“三年多,再回来,什么都变了。”
“也什么都没变。”崔俊龙说,“山还是那座山,竹子还是那些竹子。”
车在一个岔路口减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白墙黛瓦的小村子——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三年前,“栖宿”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车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刚熄火,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
“崔总!玉总!”是竹编老师傅的儿子,小陈。他比三年前壮实了一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爸让我来接你们。”
“小陈,好久不见。”崔俊龙下车和他握手,“老师傅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念叨你们。”小陈接过他们的行李,“走吧,我爸在家里等着。”
老师傅的家还是那座老宅院,但明显翻新过。院墙刷得雪白,院里的石板路重新铺过,墙角新栽了几株桂花,正开着细细碎碎的金黄色小花,香气扑鼻。
老师傅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看到崔俊龙和玉晓音,他眼眶有些红: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茶,是山上采的野茶,用粗陶壶泡着,香气清冽。老师傅招呼他们坐下,小陈端来一碟自家炒的南瓜子,一碟晒干的柿饼。
“老师傅,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好。”玉晓音环顾四周,“跟三年前比,像换了个地方。”
“托你们的福。”老师傅笑着,“那年你们来之后,来找我做竹编的人越来越多。去年一年,光是你们的订单,就让家里收入翻了两番。这不,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住着舒服些。”
崔俊龙和玉晓音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师傅,您的手艺才是根本。我们只是让更多人知道了。”
“话不能这么说。”老师傅摆摆手,“没有你们那些设计,谁会知道一个乡下老头子的手艺?你们的那个什么……品牌,对,品牌,才是关键。”
聊了一会儿,老师傅站起来:“走,带你们看看作坊。”
作坊在院子的西厢,原来只有一间屋,现在扩大到了三间。屋里多了几个年轻的面孔,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徒弟,有男有女,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八九岁。
“这些都是这几年收的徒弟。”老师傅介绍,“手艺还没学精,但都在用心学。”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在编一个竹编盒子,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看到崔俊龙和玉晓音进来,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这是小芳,去年刚来的。”老师傅说,“她爸爸以前也是篾匠,后来改行了。小芳从小喜欢竹编,听说我这里招人,自己找上门来的。”
玉晓音走过去,蹲下来看小芳手里的活计。那是一个和“栖宿生活”的竹编洗漱盒同款的产品,但编织的纹路还不太均匀。
“刚开始学吗?”她轻声问。
“学了快一年了。”小芳有些不好意思,“师傅说我手还生,要多练。”
“一年能编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玉晓音指着几处细节,“这里可以再紧一点,这里收口的时候留的竹篾可以再短一些。”
小芳认真听着,眼睛亮亮的。
从作坊出来,老师傅带他们去了后山。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山坡,种满了竹子,但竹子的品种和别处不太一样,竹竿上有细密的斑纹,像泪痕一样。
“这是斑竹。”老师傅说,“以前没人管,都快荒了。这几年我把它们整理了一下,专门留着给你们做产品用。”
崔俊龙看着那些斑竹,心里一动。斑竹的纹理独特,如果能用在产品上,一定很有韵味。
“老师傅,这种竹子能批量供应吗?”
“能。”老师傅说,“这片山坡都是我家的,足够用。关键是加工比普通竹子麻烦些,需要更精细的手艺。”
“没关系。”崔俊龙说,“慢工出细活。我们不在乎时间,在乎品质。”
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崔总,”老师傅忽然说,“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您说。”
“我想把这块地,捐给村里。”老师傅看着那片斑竹林,“不是不给你们用了,是怕以后我不在了,孩子们不懂事,把地卖了。捐给村里,村里就会一直留着,你们也就能一直用下去。”
崔俊龙愣住了。
“老师傅,这是您家的祖产……”
“祖产怎么了?”老师傅笑了,“留着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几代之后,谁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捐给村里,让村里管着,谁都动不了,还能一直给你们供货。这不比藏着掖着强?”
玉晓音的眼眶有些红:“老师傅,您……”
“别激动。”老师傅拍拍她的手,“我活了七十年,看得多了。有些东西,攥在手里反而留不住。交给公家,放在明处,反而能传下去。”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没读过几年书的老人,用最朴素的话,说出了最通透的道理。
“老师傅,这件事我们支持您。”他终于说,“如果需要什么手续,我们帮忙。”
“好,好。”老师傅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同意。”
傍晚,老师傅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农家菜,简单但丰盛——土鸡汤、清炒竹笋、腊肉炒蒜苗、蒸南瓜、凉拌蕨菜。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味道纯粹而鲜美。
饭桌上,老师傅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话多了起来。
“崔总,玉总,你们知道我最佩服你们什么吗?”他问。
“什么?”
“不是那些设计,不是那些名气,是你们三年了,还记得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老师傅放下酒杯,“你们知道吗,这几年找我做竹编的人多了,但大部分都是来一趟,订了货,拿了东西,就再也不来了。只有你们,每年都来。”
玉晓音鼻子一酸,低下头。
“老师傅,您是我们的恩人。”崔俊龙说,“没有您当年的帮助,就没有‘栖宿’的第一个项目。”
“什么恩人不恩人。”老师傅摆摆手,“咱们是互相成就。你们需要我的手艺,我需要你们的眼光。这不,三年下来,大家都好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山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崔俊龙和玉晓音住在村里的一家民宿,就是三年前他们住过的那家。老板换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着茶,看着星星。
“老师傅今天那番话,”玉晓音轻声说,“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们做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玉晓音说,“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崔俊龙没有回答。他知道玉晓音在思考,这个时候不需要他插话。
“老师傅说,有些东西,攥在手里反而留不住。”玉晓音继续说,“我们做的设计,我们的品牌,我们的‘栖宿’,如果只是攥在手里,能留多久?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所以你想怎么做?”
玉晓音想了想:“我想做一件事——把‘栖宿’变成不只是我们的‘栖宿’。”
“怎么说?”
“让更多人参与进来,让更多人成为‘栖宿’的一部分。”玉晓音说,“比如老师傅这样的手艺人,比如那些跟我们一起成长的年轻人,比如那些用我们产品的客人。让他们觉得,‘栖宿’不仅是公司的,也是他们的。”
崔俊龙看着她,眼里有光。
“你这是在做‘社群’。”他说,“把品牌变成一种认同,一种归属。”
“对。”玉晓音点头,“像老师傅说的,放在明处,交给更多人,反而能传下去。”
“这件事可以做。”崔俊龙说,“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我知道。”玉晓音说,“先从小处做起,比如‘栖宿生活’的会员体系,比如设计师工作坊,比如用户共创计划。一步一步来。”
夜深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他们起身回房,走过桂花树下时,玉晓音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崔俊龙,”她说,“我喜欢莫干山的秋天。”
“我也是。”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崔俊龙说,“每年都来。”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看了当年“栖宿”第一个项目的现场。那家民宿已经换了老板,但竹编洗漱盒还在用,山石香薰还在点,毛巾布浴袍还在提供。老板娘不认识他们,但提起“栖宿”两个字,赞不绝口:
“这个牌子好啊,质量好,设计也好。客人来了都说喜欢,好多还问在哪里能买。”
玉晓音听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民宿出来,他们又去了村里的小学。三年前来的时候,小学还很破旧,教室漏风,操场坑洼。这次来,发现小学翻新了,教学楼刷成了白色,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笑声清脆。
“这是怎么回事?”崔俊龙问带路的小陈。
“去年村里一个老板捐的钱。”小陈说,“说是做民宿赚了钱,回报乡里。那个老板,听说就是当年你们第一个项目的投资人。”
崔俊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改变是可以传递的。他们改变了民宿的老板,老板改变了村里的小学。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不知道会影响到多远的地方。
下午,他们告别了老师傅,开车回上海。
盘山公路上,夕阳透过竹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玉晓音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说:
“崔俊龙,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做多少事?”
“很多。”崔俊龙说,“还有好几十年呢。”
“好几十年……”玉晓音喃喃重复,“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
“所以才要好好过。”
车驶出莫干山,上了高速。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指引归途的星星。
玉晓音打开手机,翻看这两天拍的照片。老师傅的笑脸,小芳认真的眼神,斑竹林里的光影,桂花树下的夜色……每一张都让她心里暖暖的。
“崔俊龙,”她说,“我们一定要把‘栖宿’做好。”
“当然。”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对得起这些相信我们的人。”
崔俊龙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好。”他说,“为了他们。”
车继续向前,驶向上海,驶向未来。
窗外,莫干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些竹林、那些人、那些故事,会一直留在他们心里,成为前行的力量。
十月十四日,周一,崔俊龙和玉晓音回到公司。
办公桌上堆着几天积压的文件,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手机上几十个未接来电。一切如常,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崔俊龙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第一个邮件是汪洋发来的,说汪涛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在集团做一些轻量级的工作。第二个邮件是李工从马尔代夫发来的,说项目运营一切顺利,业主方考虑追加二期。第三个邮件是“栖宿生活”的运营报告,显示上周销售额又创新高。
他一条一条回复,不急不躁。
玉晓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开始工作了?”
“嗯。”崔俊龙接过咖啡,“你那边呢?”
“产品部在讨论下个季度的新品方向。”玉晓音说,“有几个不错的想法,过两天给你看。”
“好。”
他们相视一笑,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窗外的上海,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陆家嘴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
但崔俊龙知道,这个秋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因为他们带回的,不只是莫干山的竹编样品和老师傅的嘱托,还有一种新的认知——关于传承,关于责任,关于“栖宿”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淡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秋天的落叶,也像新生的嫩芽。
他知道,新的阶段,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