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逢  Leva ...

  •   于律把文件合上,指尖在牛皮纸封面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时正好对上于淑佳趴在桌面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于律,这项目怎么样?”
      她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整个人像一滩化开的糯米糍,软塌塌地摊在桌面。
      手机和平板都被老爷子收走了,她百无聊赖地抠着桌沿上的一道细纹,目光在桌角的相框上停了一瞬——照片里三个人并肩站着,她站在左边比了个俗气的手势,于律在中间微微笑着,右边的严峥眠微微偏着头,目光斜斜地落在于律身上,那个角度,那个眼神,拍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三年过去再回头看,后知后觉品出点别样的味道来。
      “还行,不算难对付。”
      于律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袖口重新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镜子里的人五官清隽,浓眉微挑,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下颌上那颗小红痣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于淑佳的目光从相框移到镜子里的人身上,又移回来,叹了口长气:
      “说实话,你就不想严峥眠吗?”
      镜子里的人动作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于淑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根本捕捉不到。于律随即笑了笑,侧过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松散如常:
      “想啊,怎么不想,哪个哥哥不想离家三年的弟弟。”
      于淑佳抱了抱胳膊,做出一个夸张的哆嗦动作:“咦,真肉麻。”她顿了一下,歪着头看于律,眼底有细碎的光在转,“不过说真的,你真把他当弟弟?”
      于律回身看了她一眼,杏眼里含着一点被逗到的笑意,唇角那抹天生微扬的弧度更深了些:
      “不然呢?”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垂眼时额发落下来一小缕,遮了半道眉,“说实话,把他当狗也行。”
      于淑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他当你的狗,不得乐疯。”
      后半句太轻了,于律正低头检查腕表的搭扣,没听真切,也没在意。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脊背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深咖色裤管微微上提,露出的脚踝清瘦分明。
      “于律。”于淑佳从桌上抬起脸,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于律握着门把转过头,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暖色,落在他半边脸颊上。
      “万事顺利。”
      门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
      二楼窗边,于昌明负手站着,看着那辆白色的车从院门前驶出去,沿着梧桐树影一路远去,最后拐过巷口,消失在漫天熔金似的晚霞里。窗外的老梧桐叶子簌簌地响,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转身,只抬起那只戴了哑光黑表的手懒洋洋地挥了挥:“借你吉言。”
      声音消散在风中,窗边叶籁籁响着。
      ***
      向阳码头的夕阳比老宅的更浓烈些。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绵延的橘红色,从海平面一直漫到头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整片海都像是融化的琥珀。
      于律从船板上下来,脚踩上温热的水泥地面时,码头上那股混杂着鱼腥、铁锈和海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喉头微微发涩。
      他站定,环顾四周。
      一身浅杏色棉麻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间那枚泛着冷光的黑盘表。
      深咖色直筒裤的裤脚在风里轻轻晃动,米白色板鞋的鞋边沾了码头上的灰白色细沙,整个人立在满天的霞光里,随性得像出来散步,却偏偏又有一身藏不住的气场。
      周围搬货的工人、谈事的商贩、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上飘,他浑然不觉,只微眯着眼去望远处那排集装箱之间的阴影处。
      太乱了。
      向阳码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居然把交易地点定在这里,要么是对方没脑子,要么就是故意挑了个他能做手脚的地方。
      于律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分针已经走过约定的时间整整二十分钟了。刚才那通电话里对方语气敷衍得连装都不装,他听着听着就笑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时眼底没什么温度。
      “莫海,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逛逛。”
      他冲身后的员工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莫海是个虽看着二十出头的男人,却经验老道,闻言冲他比了个“有事打电话”的手势,笑呵呵地没多问。
      于律便转身往人群热闹处走。
      码头的傍晚嘈杂又鲜活,小贩的吆喝声、船工的喊号声、海鸥掠过水面时短促的鸣叫,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音网。
      于律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在卖贝壳饰品的摊子前停一步,垂眼看那些被穿了孔串成链子的白色螺壳,指尖拨弄两下,又放下,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停下了。
      脚步落下去的那一瞬,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他的神经。
      他站在原地,周遭的喧嚷声忽然退得很远很远,像被人拧小了音量键,只留下耳膜深处一阵细微的嗡鸣。
      他看见了一个人。
      只是一个背影,被霞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身量很高,肩背的线条宽阔紧实。那身影混在人群里,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起白来。
      不是他吧。
      他告诉自己,三年了,他从老宅搬到国外又搬回来,刻意绕开了所有可能遇见那个人的地方,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码头碰见。
      世上身形相似的人太多了,路上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他何必自己吓自己。那颗在胸腔里急速跳动的心脏被他强行按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海风裹着咸腥灌进肺里,凉得他喉咙发紧。
      不是他,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准备重新迈步。
      然后那个背影微微偏过了头。
      只是一个很轻很自然的动作,像是那人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地侧目看一眼旁边的货摊。
      可就是那一个偏头,霞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从暗处剥离出来,展露在于律的视线里。
      于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弦同时被拨动,乱了音,颤了调。
      他看见那张脸——和三年前相比瘦了,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更利,眉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些,肤色比从前深了一个度,是日光和风霜磨出来的那种健康的暖色。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刀,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点柔软的毛边,只剩下明晃晃的锋锐。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此刻那双眼正隔着六七步的距离,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严峥眠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在喧嚣拥挤的码头上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彼此的视线。
      四周的人还在走,还在喊,还在笑,可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去了,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两颗心跳。
      在距离对方六七米的距离,见到了世上最意想不到的人...
      咚——咚——
      于律张了张嘴。嗓子眼又干又涩,像被海风腌透了,他试了一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低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严峥眠……”
      最终还是清晰地听到本以为再也不会再公之于众喊出的名字。
      他感到自己的心乱了,明明想着以后不和他见面,明明想着以后不会再常联系他,明明想着……
      可此刻,三年未见的人,变成自己不熟悉的人,再次出现了自己的身边。
      〔你真把他当弟弟吗〕于淑佳的话回荡在耳边,此时,于律有了准确的答案——
      他就是我的弟弟,我要带他回家!
      严峥眠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了那人身上,那可是于律……
      一瞬间,三年压制的念头全都涌了上来:
      我好想他……
      他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真的假的……
      *好喜欢他
      ……
      于律迈开了步子。
      他穿过人群,拨开一个挡在中间的推着板车的工人,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霞光,一步一步向严峥眠走过去。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三年的回避、什么兄弟之间的那道隔阂、什么那天夜里严峥眠跪在地毯上的样子,全都被眼前这个人填满、挤碎、碾成粉末。他只知道,这个人瘦了,黑了,长高了,站在一个荒僻的码头上,身边没有半个熟人,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疼。
      他走得很急,停到严峥眠面前时呼吸都有些不稳。
      各种想法充斥了他的大脑,直至于律到了他的身前,严峥眠才有了实感。
      “严峥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于律。
      你终于来找我了,于律。
      我好想你啊,于律。
      严峥眠眼底的冷光淡了又淡,心跳却依旧沉猛,一下,又一下,烫得烧着胸腔,在重逢的这一刻,悄悄震碎了所有故作的从容。
      不对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不能在这里
      好不容易挤到严峥眠身前的于律,见到了严峥眠一闪而过的错愕后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不作言语。
      他一个人,怎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这三年,不会在这里躲了我三年吧?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斯负他?
      这个人,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人,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跑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码头来躲他三年,过年都不回家,连电话都不打一通。他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疼,酸得眼眶都微微发热。
      下一秒,于律伸手,攥住了严峥眠垂在身侧的手腕。他怕人挣开,手指顺着腕骨滑下去,一根一根嵌进严峥眠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举到两人胸前。
      “走。”于律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哑,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严峥眠,“哥带你回家。”
      于律明显感受到严峥眠颤了一下。
      “哥……”
      声音沙哑低沉,和三年前的不一样。
      于律等着他往下说。可严峥眠只是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于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回不去了。”
      声音低低的,小小的,周围的嘈杂声将这句话吞默,连于律也听得不真切。
      随后便是沉默——
      “呦——这谁啊?”
      一个年轻男人从侧边的货堆后面冒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帽子歪戴着,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夸张地“啧啧”了两声:“还怪亲密的嘛。”
      再低声嘀咕两声:“为何我不行?”
      说着便伸出胳膊想揽上严峥眠的肩膀,可先到的是严峥眠看向他时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
      讪讪收回手:“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紧接着就看向于律,面带笑意:“你好,小朋友,我叫冯以阔,严峥眠的朋友。”
      于律听见冯以阔的话,松开了握着严峥眠的手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于律。”
      “于律?”冯以阔的眼睛倏地瞪圆了,音调拔高了八度,“你就是严峥眠他哥?!”
      于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嗯……应该是。”
      然后他收获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我靠”。于律茫然地看着冯以阔一把拽过严峥眠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去,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严峥眠的表情始终冷着,冯以阔却越说越兴奋,末了顶着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转过来,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于律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而严峥眠却一伸手隔断了冯以阔一直看向于律的视线,冯以阔不管,一歪头,继续看。
      于律静静站在那,风轻轻吹过,发丝稍动,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发丝染上金黄。
      一看就是乖宝宝。
      冯以阔心里评价,不禁啧啧道:“小屁孩的眼光就是好,要是我,我也喜欢,谁能不心动。”
      严峥眠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彻底隔绝了冯以阔的视线。
      “于律...”
      “嗯?”
      于律应了一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心里也有点不好受,明明他以前都喊自己哥哥的,现在却直呼名字。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话...
      于律听着,这话平淡无波地从严峥眠嘴里说出来咋那么气人。
      “什么叫我不该在这?严峥眠,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不是去上大学了,三年都没回过家!你……”
      话没说完,严峥眠上前一步用一只手捂位了他的嘴,于律一愣,抬头和严峥眠的目光直直撞上。
      “哥哥,你别忘了,我喜欢你。”
      三年了。他以为不提、不问、不见,那道坎就能被时间磨平,二人关系还能和以前一样,他继续当自己相亲相爱的好弟弟。
      可他忘了,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放出去的心没有轻易收回来的可能。
      海风卷着咸腥掠过,吹起两人之间的一缕细沙,他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依旧没动,没开口,可那闷在心底的心跳,早已替他说了千言万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