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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准备 年方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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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律是被那道视线猛然刺醒的。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铺在枕边薄薄一层暖。
他睁开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躺在老宅五楼那间房里,门缝外站着一个人,正隔着门板用沉默的目光把他翻来覆去地看。
可眼前分明是公寓雪白的天花板,空调嗡嗡转着,连空气都是冷的。
他缓缓撑起身,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睡衣黏在皮肤上,有点凉。他揉了一把脸,把掌心覆在眼睛上,深褐色的瞳仁在指缝间慢慢转了一圈,才找回清醒。
三年了。
严峥眠二十一岁,他二十三岁。从那个荒唐的夜晚算起,整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个日夜。
他在国外读完学业,故意把归期一拖再拖,连过年都只敢在老宅像做贼似的绕一圈。
那天他提心吊胆地推开每一扇门,脚步声都不敢重了,从五楼到一楼把整栋宅子摸了一遍,最后站在客厅那只老竖钟前面,听见老爷子在身后说:“峥眠上军校呢,严得很,回不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从水底猛地浮上来。可那口气还没吐干净,另一层更沉的东西就压下来了——他居然在庆幸。
庆幸严峥眠不在。
庆幸不必面对。
这让于律无端地有些唾弃自己。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目光空茫茫的,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墙上干干净净,没有老宅楼梯转角那一整排合影,没有严峥眠每一张照片里微微偏过来的眼睛。
可他闭上眼,那些目光还是追过来,从十八岁一直追到二十一岁,从少年变成青年的轮廓,一寸一寸地长高、变硬、收紧下颌的线条,只剩下那双眼睛没变。
黑沉沉的,看他时又烫又凉。
于律揉了一把后颈,起身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冷白皮,浓眉杏眼,左下巴那颗小红痣嵌在白皙下颌上,不说话时唇角也像噙着一点弧度。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间杰作。
可他自己看了二十三年,早没感觉了,只低头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水珠沿着下颌滴下来,那颗痣被水浸得愈发鲜艳,像不小心落在瓷面上的一滴朱砂。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喂",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咋,刚醒?”于淑佳的声音又脆又亮,从听筒那头炸出来,“你别告诉我现在上午十一点了你还赖床上,我起得可早了,六点就起来写文了!”
于律擦了把脸,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哦。那上次大年初一顶着爆炸头起床的人是谁,我记性不好,你提醒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毛:“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早已在时间中沉淀,变成了淑女的老己。”
“行,淑女姑,永远年轻。”
“可,接祝福。”
于淑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于律听见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猜她大概正趴在床上晃着腿打电话。
她虽然辈分是姑姑,可二十六岁的年纪和于律差了没几岁,从小一块长大,早处成了损友的关系。
她写小说,考公圣女的胚子偏要一头扎进网文圈,居然也混出了点名堂,于律偶尔翻她朋友圈,十条有八条是深夜三点发的,配图一杯浓到发黑的咖啡和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字。
“对了,”于淑佳忽然收了笑,声音正经了一点点,“你最近联系峥眠了没?”
于律喝水的动作一顿。玻璃杯沿贴着下唇,他停了片刻,才抿了一口,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没有。”
“你们不是最要好吗?”于淑佳的语气里带了点狐疑,“以前你俩恨不得长在一块儿,他十八岁之后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过年也不回,三年了连个影都没见着。要不是老爷子说他在军校,我真以为他被拐去缅甸挖矿了。”
于律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而脆的声响。
“他精明着呢,丢不了。”
“也是。”于淑佳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在翻身下床,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对了,你妈回老宅了,这会儿正跟老爷子喝茶呢。你要是有空,回来一趟吧。”
于律手里的杯子忽然"砰"一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他手忙脚乱捞起来,指尖都凉了半截。还没等他说什么,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电提醒——来电人:母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瞬,才点下去。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温凉凉的,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的流水:“回老宅一趟。”
就四个字。尾音甚至没有上扬,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已经替他做好的决定。于律张了张嘴,那声"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闷闷的,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
挂了电话,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额发半湿地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那颗红痣在水汽里若隐若现,他抬手拨了一把头发,换了衣服出门。
车子驶进老宅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时,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枝桠间碎碎地漏下来,在车前盖上跳跃。
他把车停好,推开院门,茶香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淡淡的,混着老宅特有的木质气息,一闻就让人心安。
客厅里,老爷子坐在老位置上,手边一杯热茶,书摊在膝头。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烟灰色的真丝衬衫裹着清瘦的肩线,乌木簪子挽着低髻,正端着茶杯,指节修长白皙,垂着眼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荣欣梧。
于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才抬步走进去。他放轻了步子,在靠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并拢,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小律来了。”
老爷子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杯是温的,浅褐色的茶汤轻轻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于律低头说了声谢谢,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荣欣梧放下茶杯,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眼看过来,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于律脸上,像在端详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看了片刻,开口了:“我这边有个项目,你去对接。”
于律一愣:“什么?我?”
他不是不自信。
他二十三岁,该经手的项目也经手过一些,可他诧异的是荣欣梧说话的方式——她很少主动把公司的事推给他,每个月的生活费倒是打得分毫不差,数额还不少。
如今忽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一个任务,倒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时机、这个地点,有心要递到他手里似的。
“可以吗?”荣欣梧问。
那声询问落在空气里,清淡,却不容拒绝。于律对上她的眼睛,她眼底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他定了定神,点头:“可以。”
荣欣梧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浅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几乎捕捉不到。她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于律的视线跟着她起身的动作抬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老爷子倒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多留一会儿?”
荣欣梧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回头看了于昌明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于律读不懂的东西,很淡,像是藏了很久才漏出来一点边缘。
“不了。”她说,声音依然温凉,“赶急。”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拼的。”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
荣欣梧愣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了点白,又很快松开。
鬓边两缕碎发垂下来,在门外的光里晃了晃,柔和了她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她侧过头,目光从老爷子身上移开,最后落在于律脸上。
那个小人。从前抱在怀里只有小小一团,脸软软的,下巴上那颗红痣刚长出来的时候她还拿指尖轻轻点过。一晃就这么大了。
真像,真的好像他爸爸。
她对着于律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暖。然后她转身,推门,高跟鞋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轻而稳,渐行渐远。
车声远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茶汤在杯沿晃了两圈才平静下来:“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啊。”
于律垂下眼,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牛皮纸封面,触感微微粗糙,指腹沿着边线轻轻滑过。他还没翻开,对面沙发上的于淑佳忽然"啪"地锁了手机屏,一骨碌坐直了,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其事。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于律抬眼看她,老爷子也慢悠悠偏过头。
于淑佳板着脸,一字一顿:
“我嫂子,年方三八。”
空气安静了三秒。
于律:“……”
老爷子:“……”
于淑佳摊手耸肩:“不信拉倒。”
说完又低头点开了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在亮光里飞快地切换,从一本正经到嘴角上扬只用了不到一秒。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花白的眉毛慢慢皱起来:“整天抱着个手机,到底在干什么?”
于淑佳头也不抬:“没干什么,在玩网恋。”
啪。老爷子手里的茶杯磕在茶托上。
“什么?!网恋!”老爷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那声音浑厚得整栋老宅的梁都跟着震了一下,“于淑佳!我还没催你婚呢你倒好,自己网恋上了!那人是谁,叫什么,多大年纪,干什么的,家住哪里,你见了没有——你别被人骗了!”
于淑佳捂住耳朵,等老爷子喊完了,慢悠悠松开手,冲他眨了眨眼:“也没啥,他才年方三八。”
于律翻文件的手一顿。他慢慢转头,看向于淑佳,眼神复杂地竖了个大拇指。
于淑佳回了一个"好说好说"的手势。
老爷子的声音再次拔高:”于、淑、佳!”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老爷子的大嗓门和于淑佳偶尔插进去的狡辩声混在一起,茶香袅袅,日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倾进来,把老宅的每一寸都照得暖融融的。
于律坐在一片喧闹里,低头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纸张哗啦啦翻过几页,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细长白皙的指尖按在纸面上,沿着那行铅字缓缓滑过去,停在最后两个词上。
窗外,一阵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梧桐,叶子簌簌地响。阳光正好,茶正温,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画。可于律看着那四个字,心底莫名地动了一下……
向阳码头。
他低声念出来,嗓音清冽低缓,像石子投入深水:
“Levant Marina。”
作者:人间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