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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欢迎 光,要落了 ...

  •   冯以阔在旁边,嘴张成了O型。
      冯以阔的嘴张成了"O"型,半晌没合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严峥眠这小子说话这么直球。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结果一见到他哥,上来就是一句"我喜欢你",连个前摇都没有。
      冯以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试探性地举了举手:“那个……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儿还有个人?要不我回避一下?”
      他这句话成功地让两个人都从那种胶着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严峥眠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默了默,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不远,却像一道无形的线重新划在了两人之间。
      于律这才来得及好好打量眼前的人。
      他穿一件深棕做旧麂皮短款夹克,银色拉链半开着,露出内搭的黑色紧身打底衫,领口处搭着金属颈链,夹克袖口随意扣着,露出一小截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黑色垂感阔腿裤,衬得双腿线条愈发修长。搭着一双哑光黑厚底马丁靴,鞋边沾了点细碎的灰尘。
      冯以阔默默观察着……
      这两个人一站一起,别说,还怪有兄弟感。
      就是‘味道’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呢?哦,原来是他喜欢他啊。
      冯以阔在心里笑嘻嘻,而面对面的两人并不笑嘻嘻。
      冯以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挑了挑眉,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懒洋洋地开了口:“要不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聊?这儿人多眼杂的,乱。”
      见两人都不说话,他又叹口气,像带两个不听话的小孩似的往前面走:“都默默跟着啊。”
      说着就在前面走,而后面两人也在默默跟。
      冯以阔:两个小哑巴...
      于律跟上去,余光瞥见严峥眠也动了,落后他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以前每一次并肩走路时的习惯——他走前边,严峥眠跟在后边偏左一点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又不至于挡了他的路。
      冯以阔七拐八拐地领他们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脸窄小,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灭地闪着。他熟门熟路地钻进走廊尽头一个小包间,把门关上后整个人才松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抄起桌上那碟赠品小番茄就往嘴里扔了一个。
      最后,冯以阔领着二人进了一个小饭馆,开了个小包间。
      严峥眠下意识想环视一圈,冯以阔挥了挥手说:“不用了,我检查过了。”
      于律听到时有些疑惑,是怕被人偷听吗?
      于是不禁想:严峥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三人坐下,冯以阔被夹在中间,严峥眠和于律二人没再开口说话,冯以阔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叹气一声。
      冯以阔撑着脑袋带着笑意看着于律:“于律小朋友,你来这座不起眼的向阳小城干什么啊?”
      于律皱了皱眉:“别叫我小朋友了,我二十三了,不小了。”
      “没事啊,”冯以阔又扔了一颗小番茄进嘴,嚼巴嚼巴,“我二十八,在我这儿你确实算小朋友。”
      于律噎了一下,最后放弃挣扎:“……行吧。”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于律看了看严峥眠,发现严峥眠也在看他,二人目光对视的下一秒,猛地错开。
      “也没什么,”于律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被派来谈个生意。”
      “哦——只是来谈生意啊。”冯以阔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意味深长地往严峥眠那边溜了一圈,“那有没有想过,会在这儿碰上故人?”
      “没,挺意外的。”
      冯以阔笑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的光转了转,忽然又开了口:“那于律小朋友,可以谈谈你觉得严峥眠这个人怎么样吗?”
      被点了名的严峥眠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冯以阔捕捉到了那点变化,心里乐开了花:终于也有你吃瘪的时候了。
      于律再次看向严峥眠,他此时正低着头,垂落的头发挡住眉眼,看不清神色。
      “严峥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一些,“他是个很好的人。”
      冯以阔拖长了声音"哦"了一下:“那你说说,他好在哪里?”
      好在哪里?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三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的严峥眠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也没有现在这么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脸颊边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他会在他渴的时候递上温度刚好的水——起因是有一次他贪凉灌了几瓶冰水,半夜肚子疼得冷汗直流,严峥眠守了他一晚上没合眼,从那以后他喝的水就全经了严峥眠的手,再没碰过凉的。
      他会在他半夜饿的时候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练的厨艺,第一碗端出来的时候于律愣了好久,问他什么时候偷学的,严峥眠只是弯着眼笑,说"怕你饿着"。
      他会每天早上准时敲他的门,挤进来叠被收拾房间挂好外套,连他随手丢在椅背上的衣服都会一件件熨平了挂回衣柜。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洗脚水已经兑好了温度摆在床边,严峥眠蹲在地上给他按脚,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解乏。
      那段日子他快被养成一个废物了。
      于淑佳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严峥眠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转头就跟老爷子感慨:“您这是养了个十全大补的好苗子给咱家小子当贴身保姆使唤,暴殄天物啊。”
      于律当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地回了句"他愿意"。严峥眠就蹲在门口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要不是那个晚上出了那档子事……
      现在他应该还和严峥眠兄友毕恭呢。
      说多就是泪啊!
      “如果不想说,不要勉强自己,小朋友。”
      冯以阔见于律还没回答,便友善开口道。
      思绪回笼,于律刚想开口回答,严峥眠率先打断:“够了。”
      二人目光齐齐看向他,严峥眠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光要落了。
      “于律,今晚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走?"于律愣了,"走去哪儿?”
      “离开这里。”
      “不行,我生意还没谈,甲方还没见——”
      “我说了,你必须走。”
      听出严峥眠语气的强硬,于律被气地笑了一下,站起来说道:“严峥眠,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命令我,三年不见长本事了啊,还想管我?”
      静静地听着,严峥眠不语,严峥眠低着头。
      冯以阔默默抱着自己的一盘小番茄,连人连凳往后移,给于律让出了一个位。
      冯以阔默默微笑:行,你们继续,我继续吃我的小番茄看着戏。
      而于律见他无动无衷不当回事的样子,更气了。
      “我偏不走。”于律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一字一句,“我偏要晃在你面前,偏要让你整天都看着我。”
      他松开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严峥眠的肩头,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挑衅的笑:“你,能拿我怎么样?”
      严峥眠被他攥着领子仰着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烧着暗火的深潭,从于律紧皱的眉尖滑到他微微翕动的鼻翼,再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唇上。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于律,看他在自己面前生气、炸毛、色厉内荏地张牙舞爪。
      于律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他理智得很,情绪收放自如,可一到严峥眠面前就像被卸了闸,所有的委屈、恼怒、三年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哗啦啦地涌出来,连拦都拦不住。他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不用装,不用端着,想气就气,想闹就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底气呢?
      冯以阔看着二人,发出了死动静:“哇哦~”
      很突兀,但丝毫不影响冯以阔继续发挥:
      “好霸道哦~”
      于律: 突然感到有些尴尬是怎么回事。
      冯以阔吃完最后一个小番茄,把盘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站起来。
      而严峥眠此时也轻轻地碰了碰于律仍拉着他的手:“别闹。”
      于律下意识但松开,严峥眠顺势站了起来,微微低头看着于律。
      冯以阔凑上前,站在严峥眠旁边对着于律说道:“说来也巧,我们俩也是来干正事的。”
      “什么?”
      “哦,就是去向阳码头接个应吧。”
      冯以阔答道,看了看外面的天,继续说道:
      “不过天快黑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于律愣了一下:“那挺巧,我等的人也在向阳码头。”
      三个人都愣住了。空气安静了两秒,六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于律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中掏出手机,面部解锁,翻出那个甲方的号码拨了出去。他按了免提,电话嘟嘟响了两声——接通了。可对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于律把手机举到耳边,试探地喂了一声。
      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从电流里漏过来,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猫看着误入陷阱的老鼠终于伸出了爪子。
      “于——律——”
      那两个字被拖长了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扬,笃定得让人头皮发麻。
      “很高兴能见到你。”毕胤的声音暗哑低沉,像砂纸打磨着金属面,“不过你再不赶回来,你可能就见不到你的朋友了。”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莫海急促的喊声,断断续续地穿透话筒:“于律!别来——你别来——”
      “于律。”毕胤重新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别搞小动作。我在向阳码头,等着你。”
      啪。电话挂断了。
      于律迅速按了重拨,对面关机。他指尖已经划到拨号键盘上的"110"了,就在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瞬,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他按了两次开机键,没反应。
      三次,四次,屏幕依然是一片冰冷的黑色。
      手机被黑了。
      于律握着那块冰凉的金属板,脸色白了一个度。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来,对面两人正看着他。冯以阔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眼底沉了几分。
      严峥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屏幕上,又从屏幕移回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翻涌,快得来不及看清。
      “有事。”于律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却还算稳,“有缘再聊。对了——帮我报个警。”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了,大步跨出包间门,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地急促消失。门板在他身后砰地撞上,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冯以阔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肩膀撞了撞严峥眠:“你报不报警?”
      严峥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有病。
      “确实,”冯以阔点点头,笑了,“不然怎么想着报警抓自己。”
      他眼珠转了转,重新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哎,你不去追?”
      严峥眠没有答话。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目光扫过某条消息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抬步朝前台的方向走去。
      冯以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群里指令简短利落——“Levant Marina,速集合。给咱们小严备了份大礼。”
      他还没看完,余光里严峥眠的身影已经从柜台那边转过来了,夹克下摆带起一阵风,朝门外大步迈了过去。
      冯以阔望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看吧,我早说了,不追就会追夫火葬场。”
      他偏头看了一眼包间角落的通风管道口,对着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不紧不慢地也出了门。
      ***
      于律几乎是一路跑着去的。向阳码头那条路他下午才走过一次,记得很清楚——从饭馆出来右拐,穿过两条巷子,沿着河边走到底就是。
      可此刻脚下的路像是被人偷偷拉长了,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似的拖沓沉重。更奇怪的是,这条本该晚饭后人流如织的街道空旷得像被清了场,连海风都安静了几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撞。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片光。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从码头的各个方向打过来,把向阳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刺目的白光切割开浓稠的夜色,将岸边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于律站在暗处看向那片光的中心,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半拍——码头边缘站了一圈穿黑色制服的人,整齐列阵,像一排沉默的刀刃把整个码头围得密不透风。
      他从暗处踏入光明的下一秒,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远远地,穿着黑衣服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有一个人缓缓地从中走出。
      此时此刻,夕阳已经完全西落,完成了这一天给予世界光亮的任务,只是垂暮夕沉。
      而那个男人,站在自己创造的光明之地,被人簇拥着走出,嘴里叼着未灭的烟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灰白的烟圈在海风里散成浅淡的薄雾。目光锁定闯入这方天地的人。
      “欢迎你,于律。”
      毕胤的声音暗哑低沉,却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实感。
      被他的视线锁定,于律感到全身发凉,有一种离死不远的感觉
      毕胤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那条正在迅速接近的暗影。
      “瞧瞧,”毕胤的嘴角弯起来,指间那根烟被碾灭在风里,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愉悦,“我把你得不到的人,送到你面前来了。严峥眠。”
      他笑着,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然后抬起下巴望了望最后一丝光也彻底沉没的天际线,眼底映着探照灯的白光。
      “光,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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