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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她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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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陆盛下狱不过一日,殿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为首之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刻西洋人兵临城下,黑虎军在北军中群龙无首,无人压制,亦易生大乱……”
“皇上,京中兵力捉襟见肘,倘若再寻驻军勤王,时间万万来不及,苦等不得……”
夏泽麟单手支着头,直接插进太阳穴里。疾病和怒意让他听不清下面劝谏的话,只觉厌烦。
赤金穹顶下,内侍传报崔挟月进殿。
夏泽麟猛地抬眼,目光掠过层层伏地的背脊,落在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上。崔挟月并未随着一众大臣跪下,薄袖青衫带着隐约带着尘土。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殿中人纷纷侧目。
崔挟月扫过一眼殿中跪拜的人,心中有了底,她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勾了勾。
军报适时传来,传令官捧着急报小跑入殿,“皇上!西洋人兵分两路,自南越上岸,江南驻军拼死抵抗,提督冯将军以身殉国——”
话未说完,轰地炸开,活似冷水扑进油锅般,一老臣颤巍巍扑出来,发丝散乱,激动高声道:“皇上,如今危急存亡,靖安侯绝不能困于牢狱!”
周全踱出半步,添了一把火,“东海事变,西洋人欲速战速决。大军离京不过百里,脚程快不过是一日的功夫。无黑虎军,以北军兵力,京畿难撑两日。望皇上早下决断。”
耳熟的声音传来,崔挟月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片刻后又收回目光。大军压境,人力所不能为,周全生不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数。
她目光重新落回夏泽麟身上。
崔挟月不信,哪怕认为她联合众臣欺骗他,他会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皇位之下,哪有任性的余地。
大殿上,夏泽麟终于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越过层层伏地的背脊,与崔挟月目光撞了个正着。
而牢外风声骤紧。
陆盛头上不知何时插上几根稻草,乱蓬蓬地支棱着,配上乱遭的头发,够让母鸡下一窝蛋了。
托夏泽麟的福,靖安侯下狱下得实在仓促,回京时的轻甲还未换下,更别提修整沐浴了。
幸好如今尚未入秋,他火力旺盛,早早把轻甲撇在一旁,只着单衣窝在墙角。
石壁上渗着水,水迹漫过看不出来原型的饭菜,可谓凄风苦雨,让人不忍直视。
陆盛捏了捏眉心,先是感叹了一声时运不济,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又忧愁起跟他屁股后面的黑虎军来。
近半数黑虎军被他带回京城,主帅莫名下狱,搁他手下那几个脾气暴的副将,当场反了都有可能。他倒是不在乎夏泽麟那所剩不多的寿命是否会加快进程,只是外族进犯,终究是比朝廷上的烂账还要重要。
陆盛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磨盘。说来确实是他优柔寡断,但可能确实是年幼时被校尉塞进脑袋里的忠君爱国影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难道他能反了夏泽麟,或者索性自己登上皇位能解决的吗?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力的上限……在夏泽麟面前也不全是虚情假意,他本身就不是贪慕权势之人。
陆盛垂眸,摊开掌心,刀痕箭抜纵横交错,硬茧叠着硬茧。他能当上靖安侯,不过是北镇能担大梁的人死完了,又算是继承校尉衣钵——现在看来,可能先太子的血脉也出了一份力。
他笑了一声,以夏泽麟今日欲其生明日欲其死的性格,许皇位兴许是试探,一言不合打进大牢的行为倒真像是被证实了。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众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陆盛抬起头,隔着铁栏杆,一盏盏昏黄的灯在长廊尽头依次亮起,火光撕开黑暗,露出他苦思数日的脸。
为首之人正是崔挟月。
天牢穿堂风裹挟着潮湿的霉味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一片片摇曳的影子里,崔挟月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像是盖头。
他心跳如擂鼓,快得不像是正常人,几乎要顺着喉咙蹦出来。他强行唤醒几分理智,手指插进长发里胡乱拢了几把,稻草簌簌落下,勉强恢复了人形。
陆盛双手搭在铁栏杆上,借着窗外幽幽月光,下巴微抬,肩背挺直,硬凹出个造型。
崔挟月见他这副臭屁模样,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大截。陆盛与夏泽麟的争吵缘由她还没打探清楚,无法从中破局,只得拿军报强迫放人。
此刻看着陆盛那亮晶晶的眼睛,她方才与夏泽麟对峙时的闷气轰地消散,只剩下心软且无奈。
和封赏圣旨一道来得还有早就备好的毛巾与新衣。天牢里忙乱起来,内侍捧着衣袍进进出出,狱卒低头开锁,无人注意角落这边。
陆盛凑上前,隔着铁栏杆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你又瘦了。这次让你担惊受怕,是我不好。”
崔挟月一把把还泛着热气的毛巾盖在他脸上,难得温情,“关你什么事,还不是……乱来,究竟为何?”
毛巾的热气氤氲上来,陆盛喉咙里滚出笑声,一边穿衣一边三言两语全交代了,“……这下真的坏菜了,你叔父能同意咱俩吗?”
崔挟月拍拍他不服帖的领口,头也不抬,“他?就说我和黄毛私奔了。”
陆盛愣了一瞬,随机闷笑出声。
城外,黑虎军整装待发。晨雾未散,旌旗猎猎,铁甲寒光连成一片。陆盛收了调笑的神色,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低头冲崔挟月道:“风大,回去吧。”
崔挟月摇了摇头。
她站在马下,风把她的发带吹得翻飞,冰凉的手指够上他的脸,热巾残存的暖意还覆盖皮肤上,忍耐数日的冲动破开理智闸门,轰然而下。
“侧耳过来。”
陆盛依言照做,宫闱秘闻、军情战报,数不清的正经事在他脑海闪过。
下一瞬,轻飘飘的、恍若无物的唇瓣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在他耳下落下一吻。
陆盛浑身过电般,耳边轰鸣不断,整个人瞬间僵直在那,一动不动。半晌,手不由覆上那抹几不可察的印痕,喃喃道:“媳妇儿,这是奖励吗?”
崔挟月与他床笫间十分合得来,但也仅限于床上,如此大庭广众下亲热,实在是她一时冲动。
听到陆盛这像是魂都飞走的喃喃自语,纵使她再冲动,理智也瞬间回笼。登时脸上红透一片,颇为恼羞成怒,轻掴了一下陆盛腰腹,“去你的。”
此后数日,黑虎军如白虹贯日般,横亘在京城与西洋军之间,未尝败绩。西洋人与那几艘黑压压的大船迫不得已退守海岸,与雾蒙蒙的天连成一片黑影,再难寸进。
捷报一封封传来,看得夏泽麟脸色都红润了不少,倒惹得崔挟月不住翻看脉案。
京城围困之局两厢僵持,南越又添新案。崔挟月那日一时情急,军报确有夸大,可伤亡也是实打实的。
既怕不加阻拦裴回夜率军与西洋人汇合,又放不下京城这边安危,陆盛恨不得将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而正这时,贺栖终于传来消息。
蛮子棋差一招,盘旋在北疆黄沙草原上数年的部落,终究引狼入室。流亡在外的王氏,用点点滴滴不起眼的细微,经营出一拼声势浩大的汉奴,将连带大皇子在内的王室一并处置干净——阴差阳错间,陆盛还帮了他们一把。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恨用腌臜手段害得陆盛不得不假死逃生,一恨清君侧中横插一脚挡了他们的路。
各有各的仇要报,两方鏖战数日,终是王氏根基尚浅,败兴而归。
贺栖率军伏击千里,一举歼灭王氏尚没住热乎的大帐。王氏主谋者押送回京,蛮族……蛮族不剩几个人了,愿归顺景朝,年年岁贡。
而陆盛正愁分身乏术,连请旨令贺栖率军回京。
战事从仲夏打到初秋。暑气渐消,战况好转的同时,到了夏泽麟的万寿节。
让崔挟月忧心的事并没发生,夏泽麟如今虽全靠着一口参汤吊着,但逢战事好转,心头总算落下一块石头,京城因此久违地热闹了一番。
红绸挂满长街,灯笼从宫门一路点到城门,夜里望去,像一条卧地的巨龙。
崔挟月趁着夜色登上外城墙。贺寿的红绸顺风飘着,与肃杀的守卫格格不入。金情陪在一旁。
数月来,夏泽麟每力有不逮,总会命崔挟月掌管朝政。朝中并不乏老古板想要撞墙抗议者,都被崔挟月备好棺椁钱送入各府,久而久之,连这项额外的开销都少了。
月明星稀,风声猎猎。提灯侍女在前,金情落后半步,崔挟月随风飘来的发带还藏着许酒味。
金情一板一眼地讲着防守,一边不住地用余光观察着她。
历来太后纵使垂帘听政,也是隔着道珠帘,断没有如此骇世嫉俗,同男子一并站在朝中的女子。
就在此时,崔挟月突然出声,“羽林军今夜可有调动?”
金情一愣,“并无。”
“那,这些人是谁?”
金情顺着崔挟月目光看去,大批军队自东门鱼贯而入,身着与羽林军相同衣着,甲胄森然,步伐齐整,寒光在月下一闪,为首手中令牌赫然在目,惊人地熟悉!
金情下意识摸自己腰间,只有他手中的令牌才得号令北军。
他血液突突充上脑顶,头皮炸开一片,“使君!”
崔挟月不必他言说,已然明了。她眼底那点酒意散尽,果断下令,“敌袭,关城门,令羽林军原地待命,另调黑虎军入城。”
金情训练有素,当下安排了下去。传令兵匆匆折返。
金情心有不安,转头望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皇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少说估量也有数千人,侯爷留下守城的黑虎军恐怕有些吃力……”
崔挟月颔首,三步并作两步下来城墙,“告诉皇上移驾——这批人无论是谁派来的,按的绝不是好心,战况稍有起色,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脚步稍顿,声音几不可闻:“重中之重是保护太子……”
她眼底闪过一片寒光,未尽之言不必挑明,杀意毕露。金情不敢多看,忙不迭安排下去。
西洋军像是一道黑色潮水般无声涌进。等看清为首那些高鼻深目的面孔时,侍卫几乎来不及拔刀。
血溅上青灰色城砖,沿着砖缝往下淌,与泥土一起洇出暗红色纹路。
殿内酒肉正酣,恭贺声声不绝。一支冷箭骤然窜出,满殿诡异地停滞数息,而后,轰地炸开了锅。
崔挟月带刀闯入,鲜血顺着刀刃滴进厚实的地毯,“皇上,东大门混入西洋军,皇城已不再安全,请皇上暂且移驾,保全龙体。”
容不得夏泽麟沉默细思,崔挟月一挥手,亲卫一拥而上,几乎是囫囵个把他裹进马车里。
众臣尚未从这惊天的转变中回过神来,本能地跟上轿辇。
夏泽麟挣扎两下,喉间发出压抑的喘息。
轿外喊杀震天,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却想起第一次骑马时,那是年富力强,一口气纵马越过三丈宽的溪涧,风灌满袖口,畅快得要飞起来。
夏泽麟喘着粗气掀开门帘:“……去西郊山祠,去西郊!”
崔挟月闻言,心下一动,并未阻拦。
西郊离皇宫不过百里,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五脏六肺都在晃。
马车在山脚停住。夏泽麟挥退所有人,他一个人颤颤巍巍地下了车,扶着一颗歪脖子松站定。
山风灌进肺里,又冷又涩,他抬头望向山顶那座巫祠,暮色里只露出一角飞檐。
这段山路对他而言,要耗太多力气了,每迈出一步,冷汗都往衣领里钻。
而山脚下,追兵已杀至眼前。
黑虎军一退再退,力不能及。崔挟月咬牙迎上——刀刃劈面而来,她侧身避过,风声尖利得像是要把耳膜撕裂。
长剑横削出去,削下对面那人半片肩甲。
她心中有数,她那些个功夫,撩拨撩拨陆盛也就罢了,自可真到了战场上,自保都勉强。
对面又一柄长枪扫来,她矮身躲过,鬓边一绺碎发被削断,飘进血泥里。崔挟月来不及后怕,反手此处一剑。
长剑砍开了口,卷了刃。
崔挟月随手从满地尸首上捡起一把刀,刀柄上还沾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
她听见刀剑交击的脆响,听见断肢落地时沉闷的噗嗤……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她耳边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血糊住了眼睛,她抬手蹭了一把,满掌都是粘腻的红。
——她忽然想起陆盛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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