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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下狱 ...

  •   京城围困之局未解,急召陆盛率黑虎军回京。

      贺栖把那卷明黄色绢帛抖开来,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明道来,又拋给来帮忙的奚景,嘴里啧啧有声,“既没骂他假死欺君,也没夸他退敌有功,回京驰援还特地写圣旨,怪兴师动众的。”
      奚景正与陆盛说着温凌与崔姝的近况,扭头接住圣旨搁在膝头,道:“我进帐时正见京中来的传令官侯在门口,板着张脸,许是要你们急着回京吧。”
      贺栖一屁股坐到行军塌上,嗤笑出声,“怕是因上次圣旨特地赔罪来了。”

      陆盛正低头系紧腰间革带,闻言头也不抬,“他哪有什么愧疚感。”
      说罢,一撩帐帘走出去,外头黑虎军将士们早已列队等待,战马喷着白气,铁甲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青的薄霜。
      陆盛干净利索地翻身上马,“左右幾重军备整顿齐整,我即刻启程便是。”

      缰绳在他手心绕了两圈,正要夹紧马腹,忽地又勒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扬鞭冲奚景遥遥一指,声音裹在风里送过来,“照顾好温夫人家眷,掉一根寒毛——”
      陆盛顿了顿,马鞭在头顶虚虚一甩,眉梢高高挑起,“靖安侯可就要去睡书房了!”

      身后亲兵先是一愣,随机哄笑一团,打趣声不绝。
      陆盛纵马奔出百步远,只挥了挥手算作回应。

      黑虎军的铁蹄声如闷雷般碾过戈壁,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向京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虽被贺栖调笑,但他说的确实没错——快半个月没见亲亲媳妇了,当然思家心切!

      陆盛先行一步,甩开身后延绵不绝的长队,快了两三日抵京。
      越往京城走,道旁田地越见荒凉,偶有几处被火烧过的村庄废墟。陆盛勒马慢行一阵,认出这是当年他率兵南下时经过得官道。
      彼时他率黑虎军兵临城下,长枪寒光林立,马蹄踏碎半城霜雪。城上守军不知是敌是友,箭垛后人头攒动,鸦雀无声。

      如今就地重游,残垣仍在,硝烟已散,到有种说不清的荒诞。
      卸甲通报,大殿里弥漫着一股粘腻的汤药味,浓得化不开,熏得窗外花都蔫巴一片。
      夏泽麟披衣坐在龙椅上,脸色青白,龙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整个人瘦得骨架突兀。
      陆盛垂首站定,余光扫过殿内积灰的陈设,想来是宫人忧心自身身家性命,并不十分尽心的缘故。

      夏泽麟免了他的礼,面上无波无澜,“许久不见,爱卿更壮实了。”
      崔挟月捎来信中早已讲清个中原委。陆盛隐约能感觉到夏泽麟语气的不对劲,只道:“北疆风餐露宿,自然不比中原来得舒服。”
      “……你倒是实诚。”夏泽麟眼皮跳了跳,“看来当年与崔家定亲,朕终究没错点鸳鸯。”
      陆盛脸上飞起一阵绯红,连着站姿都僵了僵:“陛下圣明。”

      夏泽麟被他这四个字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喘不上气。
      这夫妻俩,一个能把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个软绵绵的叫人憋闷发不出火来。

      他索性坦言,“堂堂平定西北的靖安侯,竟然甘愿给小小女子做身边侍从?还假死脱身,将边防安危置于何地?”
      “臣甘愿领罚。”陆盛挠了挠头,“不过北疆尚有黑虎军驻扎守卫,臣走之前部署妥当,出不了大乱子。夫人身边除了臣外,都是些老弱病残,对臣而言,侯爷与侍从相较无差。”
      跟在崔挟月身边,比顶个侯爵的虚名舒坦多了。

      “陆盛!”夏泽麟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朕怎么从不知道你如此的胸无大志!”
      陆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胸有大志的人这时候已经谋权篡位了。”
      “你——!”夏泽麟被这轻飘飘一句赌得瞠目结舌,胸膛剧烈起伏,喉头那口腥甜险些又要翻上来。随侍眼见着他脸色青白,匆忙掏出丹药,塞入夏泽麟口中。

      殿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着院里落花的残香,混进满室药苦中,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萧索。
      陆盛站在那儿,忽地想起当年,他与夏泽麟隔着城墙遥遥对望,一君一臣。
      那年夏泽麟正当壮年,眉间虽带疲倦,却犹有不服输的锐气。
      陆盛也不过意气风发的年纪,黑甲红缨,亦有提携玉龙为君死的一腔热血,谈不上什么青史留名,起码能护得住身后追随他的袍泽兄弟。
      如今不过数年,一个垂死,一个回京勤王,竟全然不似当年心性。
      真是造化弄人。
      陆盛幽幽叹了口气,感慨万分。

      夏泽麟缓了好一会儿,又道:“你……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

      陆盛没有立刻答话。
      他怎么会不好奇。正直冬日,风刮得像刀子,一个襁褓婴儿为何没冻死在街头。
      为何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校尉偏偏选定了他?
      为何晚一年上户籍?
      为何校尉在那鸟不拉屎的北疆,七拐八绕地找师傅非要他读中原的书?
      ……
      他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淡然道:“边疆战事频频,一场仗打下来死伤无数,无父无母的幼童多了去。能活下来全靠边关百姓和将士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碎银。臣是喝着马奶吃羊肉长大的,北镇便是臣的爹娘。”

      “天家贵胄,金枝玉叶,绝不可流失在外。”夏泽麟手指扣住扶手,目光灼灼道,“如今太子年幼,国本动荡,为防外戚之祸,朝中需有宗亲重臣……朕已查明,你就是先太子遗孤,或因顾虑甚多,校尉未曾严明罢了。”
      陆盛斟酌道:“皇上,臣自知血脉有异,攀不上皇亲国戚。臣惟愿江山安稳,国泰民安。”
      “是崔挟月和你说的吗?”夏泽麟深吸了一口气,坦言,“朕欲立你为储君,日后登基,愿善待幼弟,待他长成,封个闲散王爷,保她一世富贵便是。”

      陆盛抿了抿唇。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簌簌声。他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是躬身一揖,“皇上厚爱,臣不敢受。”
      他跪下,额头轻轻抵上指尖:“臣自知才疏学浅,胸无点墨,治国理政一概不通,朝堂那些你来我往的扯皮,臣实在应付不来。万望皇上收回成命。”

      夏泽麟指尖倏地收紧了。
      他盯着他,此时才觉,陆盛像极了夏泽乾。一样的万物不索于怀,一样的天大富贵送到面前也只淡淡一笑。
      那股火从夏泽麟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你究竟要什么?”他声音猛地拔高,“帝位纵使千般百般不好,亦可定人生死。陆盛,你还想朕派去监军吗!”

      陆盛抬眼对上那双充血的眼睛,心中一震,坦坦荡荡道:“臣只愿等江山安稳后,卸甲归田。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与夫人相伴。没有奏折,没有朝会,不必想什么今日抓到了谁把柄……”
      他摸了摸鼻子,带着几分窘迫:“夫妻间,臣不愿有外物纷扰。”

      夏泽麟怔住了。那口怒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不下来,兀自消散了。
      他站在龙椅前,枯瘦的身影被午后的光拉长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望着陆盛,那张年轻、带着风霜却仍掩不住赤城的脸,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不是……
      夏泽麟的指尖不自觉地抖动,一个念头想冷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胸口、冷却跳动的心脏、淹没口鼻——是不是当初,他再坚持一下……
      是不是他与苏亦青,不会是这个结局?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无影无踪的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血肉。

      夏泽麟不敢想,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路上是他的怯懦、他的退缩、是他握紧双手最终没有迈出的那一步。
      他猛地将目光盯回陆盛身上,那目光深得不见底,喜怒难辨。
      陆盛那番豪言壮志,崔挟月知道吗?崔挟月会愿意舍弃这泼天富贵吗?她会愿意将权柄拱手让人?

      苏亦青于他,陆盛于崔挟月……

      夏泽麟忽地开口,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靖安侯抗旨不遵,出言不逊,忤逆君上,即刻下狱,听候发落。”
      陆盛心头猛地一紧,抬眼望去,撞上的是他深不可测的眼底。

      半日后,通向南越的官道上,崔挟月骤然勒马,缰绳猛地一收,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尘土四溅。
      车身剧烈一晃,崔叙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险些撞上车壁,闷哼一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一把掀起车帘,脸色因羞恼而染上一层薄红,“若是叔父惹你不快,直说便好。”

      崔挟月没答话,只死死盯着手中急报。
      崔叙皱了皱眉,察觉到异样,凑上前去。
      崔挟月的手微微颤抖,纸面上字迹潦草而仓促。崔叙一行行看下去,待看清上面的字,倏地一愣。
      半晌,他收回视线,扭头一哂,“自取灭亡。”

      崔挟月沉默不语,只慢慢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官道两侧是灰扑扑的秋野,远远的城郭轮廓已经浮在地平线上。
      马蹄调转,踏碎官道上的晨雾,一路向京城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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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