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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其乐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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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无垠,黄沙接天,长风卷着粗粝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如急雨。战马尚未从厮杀的亢奋中平复,粗重地喘着鼻息。
昏日被数万黄沙掩得惨淡,又被地上数万人的血糊上,凝出一圈圈诡艳的红晕。
陆盛勒住缰绳,抬手搭眉远眺。蛮族战旗东倒西歪,像一群败走的秃鹫,仓皇地往大漠深处卷去。
领头狂奔的就是坑他险些折在阵中的陌生主将和大王子。
贺栖四方打探那主将,说是王氏北逃时一名不见经传的副官,素日最以出手阴毒为名。
陆盛眯起眼,唇角微微一勾,示意穷寇莫追。他自不是什么心胸宽阔以德报怨之人,不会平白放了这两人——京城尚被围困。
如今他一露面,殉国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不必再费一兵一卒挑拨,王氏与蛮族定然会吵个天翻地覆。
尤其是这一战蛮族精兵折损过半,还未攻下一城时。
贺栖一夹马腹,溜溜哒哒地凑过来,与陆盛并羁。他顺着陆盛视线往那溃退的烟尘里望了一眼,大笑道:“蛮子精兵,不过尔尔!今日真是痛快!”
陆盛拍拍他肩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快得了。”贺栖一缩脖子,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少来这套。这几仗打完,蛮子少不得要修养一段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陆盛垂下枪尖,血珠顺着刃口滚落,把黄沙砸成一个个小坑。
他“唔”了一声,沉吟道:“王氏与蛮族争到最后一定会有个结果,王氏落败还好说……你多留些时日,我带半数黑虎军,趁夜回京。”
贺栖听了,眉梢一挑,故意拉长调子:“这是思人心切呀!”
边说还边挤眉弄眼,调侃之心溢于言表,“你就不怕皇帝老儿说些啥?”
马鞭在指尖转了个花,陆盛不在乎地嗤笑道:“对外便说是应祥瑞获福,神明庇佑,才从乱军中还生。至于假死、炸亡,不就是一张嘴的事儿吗?”
□□马慢慢向营地踱步,他亲昵地拍了拍鬃毛,夕阳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声音淡了下去:“战祸在前,兵权在我手里,我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风声鹤唳。
年前为两边方便来往,特地打通的两套宅子,今日仆从四散,冷风穿墙过,竟显得格外冷清。
满院寂寥,崔挟月点燃烛灯,指尖一顿,深深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
裴父威胁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她不怕他和夏泽麟告什么状……都无所谓了。但偏偏崔涣洵在南越,家书寄不出,又不知裴回夜会如何待他。
她感到一种,万物从她手中挣脱、纵马狂奔的失控感。
“想什么呢?”低沉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贴上来,近得几乎能感到呼吸拂过后颈。
崔挟月心头猛地一缩,汗毛炸起,根本没经过脑子,匕首已然出袖,寒光一闪,回手便刺!
“铛——”
金属相撞的清响刺破寂静,同时传来还有熟悉的崔叙收扇声。
“不认人了?”扇骨轻轻敲过崔她因用力过猛还在颤抖的手腕,崔叙笑意浅淡如墨入水。
“我不是让你走吗?”崔挟月收刃,脸色难看,“影一?”
崔叙挥退影一,丝毫没有什么愧疚感,浅笑惯常挂在脸上,“和他发什么脾气。”
“温夫人和小侄现下估计早出直隶,大黄都被一并送过去了。”他左右环视一圈,扬了扬下巴,示意崔挟月看周围,往日为了给他装点、四处淘来的古典字画,活似被雁过拔毛般,墙上什么也不剩了。
崔叙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邀功的意味:“你交给我的任务,完成的还是不错的,怎么样?没差什么吧。”
崔挟月盯着空墙,“我会在意这种东西?”
崔叙扇柄抵住下巴,沉吟半晌,歪头道:“公公也一并送走了。”
“你再敢装傻充愣!”崔挟月攥紧他轮椅扶手,欺身逼近,“你为什么不一起走?乱军铁骑下,谁敢保证你会全身而退?”
“崔叙!我再三警告过你,既然你那日已经放手准备自尽,就应该有自觉被救回来后被当成废人养!”
崔叙唇边笑淡了下去。
崔挟月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她深交一口气,尽量压制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焦躁,缓了缓声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夏泽麟脉案我看过,不出月余……叔父,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完成你想做的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指尖覆上崔叙纤长的手,一根一根钻进他的指缝,悄然将长扇收归己有,“……现在出城也不晚,会有人愿意帮忙的。”
崔叙唇角彻底扯平,没想那会扇子,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脉搏在他掌下跳得又急又乱。
他罕见地沉下脸,一字一顿:“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我……”崔挟月张了张嘴,喉头却像塞了团棉花。
她用力搓了搓脸,指缝间露出的眼底满是骇人的红血丝,“抱歉,是我一时着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起身欲走,却被崔叙拉住手,这病秧子不知为何手上格外有劲,如铁钳一般,箍得她骨头生疼。
“你不说,我也会查清楚。”崔叙眸光微动,略一思索,“因为崔涣洵被困在南越?”
崔挟月蔫蔫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光如此,崔涣洵只是这灾祸的一场缩影。他身边尚有姜寒与亲卫看护。
那些仓惶出逃的百姓呢?数年安稳、从生活中攒出的一点碎银……一朝铁骑踏破,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苦苦经营几十年,高位者随手掷下的一道决策,便如天倾一般压下来,什么也不剩。
……命如草芥,身如漂萍。
崔挟月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她原以为,她能做到更多,能救更多人。
都是徒劳。
所求几乎处处未曾实现,是她要的太多?还是她太过软弱,恨不得每方皆求得圆满?
落花、缰绳、命脉,一根接着一根从她掌心滑落,朝着她看不见的黑暗里纵马狂奔。
裴回夜、夏泽麟、崔叙……尤其崔叙,横冲直撞地闯进她预设好的结局里,把她所有的计划撞得七零八落。
“傲慢。”崔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把长扇摸回了手里,许是听出她在心里偷偷骂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崔挟月呆愣愣地抬起头,鼻尖还泛着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
“说你太过傲慢。”崔叙一眼看出崔挟月的所思所想,眼神淡淡,像是隔着一层霜,“天下大事,与你何干?不怪夏泽麟刚愎自用,不怪裴回夜偏执尖钻,你倒好怪上自己了——你当你是什么,就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是……”崔挟月哽住了,胸口像堵了块淬火的铁,烫得她喘不上气。
崔叙看她那副模样,忽地软了心肠。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五指,转而去够她紧攥的拳,耐心地掰开她嵌进掌心的指甲。
他清楚,这几日来,崔挟月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偏又在外人面前撑出一副从容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
“世人身处乱世,自然不易。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一切皆是定数。今日闭眼,焉知明日能不能睁开?”崔叙一摊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玉似的光,“人生乐趣不就在此吗?一切未知,一切全知,反抗争夺,走向你想要的命运。”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崔叙轻哼了一声,扇子抵上她下颌,微微用力抬起,逼崔挟月与他对视。眼中映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猩红,发丝散乱——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驴。
“便是高坐云端的神仙,都未必能替谁定下生死。你倒好,大包大揽,替别人主宰命运了。”
崔叙偏了偏头,唇角扯出一点弧度,“你当你是谁?傲慢。说你说错了吗?”
过来许久,崔挟月闷闷“哦”了一声,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说了夏泽麟,还说了裴回夜,”崔挟月盯着他,嗓子里还带着浊音,却已经开始挑眉,“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不听从组织命令,私自行动,该当何罪?”
崔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知道她听了进去,便十分心宽地一摆手,顺着话道:“自然是心善大方,善于安慰晚辈了。”
“快算了。”崔挟月抬脚,不轻不重的踢在他月白长袍下摆。看着衣料被留下明显的印子,竟然觉得爽快许多。
她着桌沿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声音却不容置疑:“趁现在尚未宵禁,你跟我一起出城。”
“去哪。”崔叙拍拍衣角的灰,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问缘由,只挑了挑眉。
“一步步来。”崔挟月重新燃起斗志,“先去南越解救兄长。”
北疆战报踏碎晨露,八百里加急送到夏泽麟案头。
他目光匆匆扫过去,字距间刀光剑影扑面而来,陆盛率军奇袭蛮族,连破三阵,斩首级者过千,逼退蛮族王帐三百里。
这几乎是唯一一件能让朝廷喘口气的好消息。
如陆盛所料,夏泽麟并没有对他“死而复生”发表任何想法。
因为,与战报一同呈递的,还有另一份密报。
两份奏折并排铺在玉案上,向两条无法交汇的河流,各自裹挟着泥沙与血光奔涌而来。
夏泽麟盯着两份奏折,手指扣住桌案,指节泛白,喉间那股腥甜又翻涌上来。
他忽然觉得荒谬。
既定的宿命铺天盖的笼罩而来,无法逃脱,无法更改。
每一次,每一次,那个名字像影子缀在脚后,挣脱不得。
夏泽麟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落在战报末尾那枚鲜红的私印上。
陆盛。
而密报上细瘦的墨渍越来越浓,像一层又一层的夜,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他听得到命运在暗处低笑,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无论这些年他付出什么样的努力,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他如何挣扎,永远,永远……
他永生永世都不能逃离那诅咒般的名字——
夏泽乾苏如云之子,陆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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