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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死一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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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官从马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宫门石阶上,闷响一声。
“西洋舰炮——”他嗓子劈了叉,被侍卫一把架住,“已抵渤海!距京城不足三百里!”
侍卫脸上那点血色唰地就没了,架着人的手一哆嗦,两个人差一点儿滚成一团。
消息递进内殿,夏泽麟刚被太医几针硬生生扎醒。
他半阖着眼,昏黄灯光晕成一片,入目皆是急切的脸。皇后搂着小太子退在一旁,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泪痕,只时不时捏着帕子,在眼角下点一点。
虚伪。
夏泽麟在心里头冷笑一声。移开眼,落到另一侧的崔挟月身上。
她无悲无喜,细看下,眼中甚至有不易察觉的讥讽。
夏泽麟问道:“黑虎军军报呢?”
崔挟月心念微动。
北疆王氏旧旗与蛮族旌旗并肩翻卷——王氏蛰伏多年,在裴回夜与蛮族之间牵线搭桥,力图为旧耻翻案。
陆盛常伴崔挟月身边,来往信件她心中有数。
陆盛虽不在营中,军中操练、粮械备战皆经他亲手过目,因此仓促迎敌仍死守不退寸土未失。
大臣捧上军报,夏泽麟扫了几行,许是情况远比预料好,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南越呢?”夏泽麟嗓子像砂纸磨过。
崔挟月垂下眼帘。南越王夏厉已毙,裴回夜拥立幼主夏涂为王。
群山之间,往年政令埋下的隐患一并引爆,驻军防守形同虚设,叛军一路横推。
夏泽麟没等回话,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撑着力驳回大臣婉转的迁都请求,又撑着精神骂了一通,一干军务安排下去。
京中兵力不足,北军中黑虎军尚有一战之力,羽林军病的病弱的弱,那些在夏泽麟睁一眼闭一眼下,各家偷摸养的私兵竟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崔挟月在一旁听着。药碗一碗碗送入,全靠太医施针和几颗千年参吊着命。
被斥责的大臣形色惺惺,都知如今四境皆虎狼,此时国本动荡,不消西洋人打进京城,裴氏留在京中的私兵便能将皇宫绞得天翻地覆。
崔挟月心中盘算着兵力,只要撑过半月陆盛收拾完北疆蛮族,京城困境迎刃而解。
正走神,夏泽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崔挟月留下。”
“是。”
四周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殿门合上,又归于死一样的安静。
夏泽麟半晌没说话,方才那殚精竭虑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他靠回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平复下来。
他盯着崔挟月的眉眼,目光一寸寸扫过,遮住那挺翘又带英气的鼻峰,几乎是和苏亦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夏泽麟自问并非庸主,为了江山社稷,或许亏待过谁。
唯有一人,苏亦青。
与军报一同递进宫的,还有崔挟月扑朔迷离的身世。
崔挟月这个人出现得太过蹊跷。最初出现在西郊,根本不是谢渺从郁林带来的小徒弟。
苏沐安这个名字更是信口胡捏,苏家抄家下狱,没有一个幼童或怀身孕的夫人。
凭空出现般冒出一个人来。
他苦笑出声。难不成是天道降下神谕,特地派崔挟月来此报复他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夏泽麟开口。
“臣亥时二刻已到宫中。”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来的景朝!”声音骤然拔高,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夏泽麟紧紧盯着她的脸。
崔挟月心下一紧。那确切的目光告诉她——他查到了,或者说,他早就疑心了。
“……崔姝大婚。”
“她欲自尽之时?”
“对。”
“你是谁?”
“苏亦青的表姐。”
……
一问一答,崔挟月没再隐瞒。
夏泽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地叹了声气,像是认命了:“我听阿青提过你,要不是那场车祸,我们该见家长谈婚论嫁了。”
崔挟月没接话。她看过肇事车的行车记录仪,那儿夏泽麟尚在道路一侧,如果不是扑过去舍命拉了苏亦青一把,连层油皮都不会擦破。
可之后呢?
是欺瞒哄骗,是一颗被权势磨碎的初心。
崔挟月抬起眼:“今日话索性说个明白。你知道她性子,不会愿把自己困在早已冰冷的躯壳里……”
夏泽麟骤然打断她的话,“不可能!绝不可能!”
天地浩荡,切实归他所有的,还有什么呢?他只剩下这副身体了。
难道要他把这唯一念想也断了吗?
夏泽麟脸色瞬间充血红透,他攥紧被褥,指尖泛白,仿佛真看得苏亦青再次离他而去。
“她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他怒喝道,“崔挟月,你别忘了,现在还在景朝,但凡有僭越犯上之事,朕都能诛你九族!”
崔挟月抱着胳膊,不疾不徐地走到他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殿内烛火在她身后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兵临城下,你还做你皇帝的美梦呢?睁开眼看看,裴氏已反,西洋舰队不出七八日就能杀到京城。”
两人彻彻底底撕破脸,崔挟月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嗤笑出声,“你但凡把算计妃嫔,对付先太子,暗害靖安侯的精力挪一半到国政上,何至于此啊,皇上?”
“先太子!你当我不清楚你与崔叙的勾结吗?”夏泽麟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蛇,猛地弹起,茶盏被他一把扫到地下,茶盏碎片溅在崔挟月裙边,愤怒和后怕纠缠在她脸上,“你远不知那几人多恶劣……顶着一副主角抬头,做着下贱之事!他们不死,我怎么睡一个安稳觉?”
夏泽麟喘着粗气,气体在喉咙里嗬嗬作响。
出宫建府那年,他已经求娶苏亦青为侧室,将她从水深火热中拉出来。正妃虽是王氏女,确也是个拎得清的,不会因为情爱生怨怼。
两人对荣华利禄都没什么追求,只想在陌生时空中慢慢活下去……要是机缘巧合,兴许能一起回家。
天不遂人愿。
在老皇帝前露了几次脸,得了封赏,夏泽乾面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知道他建府钱财短缺,还时不时差人送来些体己钱。
“诶呀,我就说我笔下的男主底色是善良的吧,放心用!算是孩子孝敬父母的!”苏亦青拍着胸脯打包票,又弯腰歪头探到垂头的夏泽麟胸口,倏地笑了起来,“怎么穿越过来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以后没有咱们戏份啦。笑一个!”
夏泽麟记得当时自己扯了扯嘴角,虽心中仍有些担心,却也没过多推辞。
他盼望着日后选个偏远富饶的封底,过自己的小日子。
奈何主角身边往往血雨腥风,他们只被扫过一角,便把这平静打破。
深夜的暗杀,不过是数不清催命符的缩影——一夜间护院仆从死伤无数,亟待建成的府邸彻底染上擦不掉的脏污。
好在,那些个被夏泽乾杀鸡儆猴的世族不敢下死手,未伤及家眷。
性命之忧尚难缓解,此事一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吓疯投河、心智失常一脚跌下山……好端端一个王府,被贼人搅得天翻地覆。
始作俑者夏泽乾只遣人看顾,面都没露。
“……而那其背后使绊子的世族,很快就被抄家。后来才知,那夏泽乾身边一帮子不知是谁出了这混主意。”夏泽麟已过壮年,而今想起少年事,话语中犹带着恨意,“皇宫和太子府,他们定然不敢闯,只有我这孤立无援的皇子,还能挑衅一二……夏泽乾竟然放纵贼人!好在事情闹大后一网打尽!”
糕点之于冷宫皇子,银钱之于夏泽麟。不过是一些随手的施舍,换得了无数美名。
又有谁会在乎那个弱者之后的结局呢?
“凭什么因为一块糕点,一些随手丢下的钱,就有人前仆后继的为他送命!?”夏泽麟死死盯着崔挟月的脸,瞳孔里烧着一团火,“我没有主角光环,凭什么他们一个个用口中的道义,就想让我送命!”
他嘶吼着,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肿成猪肝,久久不褪,“我只是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崔挟月冷笑:“我妹妹又何辜?你利用她知晓剧情,暗害她视作生命的主角,欺骗她善待苏如云……实则手段肮脏!”
苏亦青性子是温吞,可她不傻。
她会想不到夏泽麟知晓剧情是为了杀先太子吗?会不会想自己手上早已沾染着血痕?
年少种种,两颗相连甚密的心,终究消磨在欺骗和谎言中。
“她就不应该知道!”夏泽麟像是急切地吼道,“死一个女人就死了,古往今来,有多少女人难产而死。要不是皇后在中挑唆,苏亦青就不会知道!”
崔挟月逼近:“有多少的妇人是因为身后官兵追杀颠沛流离而难产?你与阿青坦白难处,会有皇后从中作梗的机会吗?怪天怪地,你从来不想自己原因!”
“你就是喜欢权利,爱慕权利!哪怕没有当年王府那场刺杀,你依旧会走上这条路,或早或晚罢了。”
事已成定局,崔挟月不欲争辩,“既然你已挑破身份,我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不要让阿青去后还要苦受……”
夏泽麟听不得这些话,再次打断,偏执道:“我依着她的性子让她参政,让她活跃在外臣间,连皇后只有调兵之权,她还想要什么?”
“夏泽麟,你们相处30余年,苏亦青会是在乎这些的人?”崔挟月怒及反笑。
“你能坐上皇帝之位,从封建社会男女地位、到穿成皇子拥有继承权,这就已经是很多人望尘莫及的身份!老皇帝的选择一再缩小,他难道真会给宗亲继承皇位吗?”
“滚!”夏泽麟愤怒地指向电门,“朕如何,还不轮得你来评说!”
“你也只能在这几日耍耍威风了。崔叙谢则已无反抗之力,你偏生戏弄践踏;陆盛救你于水火,你反生猜忌,如今无人可用。”崔挟月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往他心口上扎刀子,“换得先太子登基,景朝会沦陷到毫无还手之力吗?”
夏泽麟愤怒至极,死死扣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喉头一甜,噗地呕出一滩血,沉重的身体轰地瘫软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殿外忽地起了一阵风,呜呜地从门I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暗了大半。
崔挟月站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昏光里,看着床上踌躇的人,指尖不由摸上袖间短刃。
……不行,还没到时候。
她胸口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清明一片。
崔挟月故作慌张叫来太医诊治,宫女太监慌慌张张涌进来。她侧身让开,退出那一片乱糟糟的大殿。
夏日夜风扑在脸上,竟冷得刺骨。进宫来得匆忙,单不论崔涣洵那厢未得信,就那崔叙定然不肯安生逃命。她脚步加快,脑里飞快算着后路。
京中一片潇潇然,户户紧闭大门,却仍能透过烛影瞧见慌乱。
皇宫的守卫多了一倍,铁甲摩擦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崔挟月出宫时,正见裴氏满族跪在石阶两侧。
在南越的裴回夜举兵反叛,留在京城中的族人瞬间陷入两难困境。
裴氏族人皆哀切又愤恨,不得不以袖遮盖扭曲的面容。身旁或有站着的姻亲,时不时拉一下人,不得回应,便默默的站在一旁,不言语。
崔挟月粗略一数,足有八人。
大多出身寒门,寄希望于搭上裴氏嫡女的顺风,扶摇直上青云,不想这一朝跌如池下泥。
靠岳家的扶持难如登天,现在犹有性命之忧,因此劝慰也并不十分诚心。
裴父踉跄上前,头发一夜白了一半,破天荒的主动弯下腰,低声下气道:“皇上身体如何?劳烦姑娘……使君通报。”
京城家家户户唯恐被裴氏找上门。哪怕这几年联络的那些有反心的家族,如今也是拒不接待,恨不得割席。
裴父咬牙,若非那逆子,他何必要舍下脸皮来求崔挟月。
崔挟月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睛,方才对夏泽麟的火气顾及着他的身体,没有嘲讽痛快,现在竟有主动来找骂的人。
她上下打量着裴父,从他那散乱的头发到皱巴巴的衣襟,再到那双含着哀求又藏着威胁的眼睛,眼中满是嘲弄,“真是稀奇得见您这副模样。您养了对好儿女啊。”
几番呛声,裴父终究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暗声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将你也参与其中的事告知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