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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你睁开眼, ...

  •   三日前——
      裴回夜撑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方才与那西洋人的争执,一遍遍在脑中翻搅,挥之不去。
      陆盛殉没殉国,皇帝会全然不知?一座无名坟,几片虚无缥缈的云。
      竟也让蛮族萌生退意,当真懦弱至极!
      她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杯盏震颤,嗡鸣不绝。恰好盖过了木门悄然吱呀转动声。

      申氏推门进来时,手里的信纸被风卷起一角。
      身后,夜色如墨,风雨欲来。申氏立在门槛处,身后一道雷电骤然劈下,白光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她攥着信纸、不断发抖的手指。

      裴回夜撑在桌案边,侧过头来,隔着满室风雨欲来的沉闷,淡淡地看她。
      母女隔着半室昏暗相望,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裴回夜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被攥皱的信上,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无非是那仅剩的申氏旁支被她推出去挡刀,死无全尸罢了。

      她没有开口,申氏来得不巧,与西洋人的争执早已耗干她的精力。
      此刻她只滑靠在椅中,手臂横挡在眼前,遮住大半张脸:“……我没什么好说的。”
      申氏却不肯罢休。她快步逼到桌前,将那封信"啪"地拍在裴回夜面前:“你不打算解释什么?”

      裴回夜平淡抬眼,指间一弹,那张轻飘飘的纸便落在地上。“无话可说。”
      “那是你母族!”

      裴回夜累极,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买女求荣的母族?”
      她偏过头去,看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夫人一眼,平淡无波,“说到底,和裴氏一丘之貉罢了。你以为父亲这封信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要你我争执,他好趁虚夺权。”

      “那又如何?”申氏的声音逼近颤抖,“你残害手足、不忠不孝,早已是事实。你再怎么耍弄心机,也不过困在这小小南越!”

      “母亲,申氏一族死尽。父亲小妾无数,儿女成群。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依靠谁?那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吗?”裴回夜倏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声响。她一步步走到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勾起的弧度讥诮而决绝,“纵使困在南越,您也只能靠我!”

      申氏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尖利:“靠你?我凭什么靠你!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纵使没有嫁妆、没有祖产,我也有手有脚!你算什么东西,也胆敢置喙我?”
      裴回夜忽然握住申氏的手腕,轻轻翻开,露出内侧白皙皮肤下那一条条青绿色的血管,温热而鲜活。

      “母亲——”她的声音低下去,自己的手腕同样贴上去,两股相同血液汩汩跳动,“我是你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身上留着你一半的血。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要在乎弟弟?
      总要在乎把你卖给裴家的申氏?
      为什么要在乎别人?
      为什么我们之间要隔着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我不是你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吗?是我不能完成你严苛的要求吗,是我不能为你挣来面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话尽数被裴回夜吞入口中,相顾无言,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天地都在坍塌。

      “我宁可从来没生过你!”

      于稚童而言,赐予生命的人要剥夺她存在的根本,或许是毁天灭地的判决。可她不是孩子了。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
      无数人用血泪证明了她是存在的。她一纸号令下去,便能决定千万人生死。

      裴回夜阴沉沉地盯着她,没有回应那句话。良久,她才开口:“来人,母亲深夜受惊,延请府医……”
      话未落,冰冷的刃锋已贴上她的脖颈。

      申氏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匕首,眼底藏着滔天巨浪:“我看谁敢!”
      下人们涌到门口,见状全僵在原地,无一人敢上前。

      匕首贴着皮肉,只消轻轻一送,便能划开一道血口。
      血——温热的血,带着腥气的血。
      剪开脐带时涌出来的血,婴儿吮吸时唇间沾着的血,夜夜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裴回夜忽然笑了,带着某种濒临崩裂的疯狂。匕首钝得很,在她笑的幅度下磨开皮肉,一线血色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她忽然反手贴上申氏的身体,整个人欺近,埋进她肩窝里。
      像幼童那样,贪婪而执拗地,轻轻舔舐着申氏的脖颈。声音幽幽地,带着湿漉漉的气息:“你不敢伤害我……就像你不敢反抗家族,不敢反抗父亲。”

      申氏猛地抽手,匕首转而对准她的小腹。
      裴回夜却不在意,她双手挂在申氏脖颈上,像小时候撒娇玩闹时那样,痴痴地笑着:“母亲……你永远是我母亲……”

      “我才不是你母亲!”申氏的声音几乎撕裂,精神已然激动到极点,“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申玉,我不是什么劳什子的裴家夫人申氏!”

      冰凉的刀尖刺透薄衫,小腹处传来尖锐的痛意。裴回夜低眼看了看那截抵在自己腰间的刃尖,又抬起眼来。

      申玉嘶声道:“你不过是在表演!表演爱、表演恨、表演值得信任!你一口一个母亲……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什么主母、什么家族、什么规矩,全都是我的枷锁!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要用这些来绑住我!”

      血从小腹渗出来,洇湿了衣料。裴回夜却仿佛全无知觉,依旧牢牢挂在申玉身上。
      “没有这副皮囊,天下人早扑上来撕碎我了。”裴回夜轻轻笑着,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母亲——时至今日,你还要反抗什么?”

      她一把攥住申玉握刀的手腕,死死摁在自己伤口上,力道大得让申玉一颤,“你早就该这样对我了。你从来只看得到弟弟,他死了你哭,他活着你笑——我呢?”
      她猛地一拽,将刀身又推进半分,近乎破罐子破摔般。

      申玉瞳孔骤缩,用力想抽回手,却被裴回夜死死攥住。

      “我不配吗?"裴回夜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盖过窗外的雷鸣,"我不配你多看一眼吗?我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伤口里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下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

      申玉终于挣开手,匕首“当啷”落地。她退到门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知道为什么我连旁支都不放过吗?”裴回夜一步步朝申玉走去,每走一步,地上的血印就深一分,“我嫉妒,我恨——凭什么他只是活着就能钓着你的命。而我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你还是不肯正眼看我?”

      走到近前,裴回夜忽地软下来,伤口蹭着申玉的衣料,血洇开一大片,她的声音却变得异常轻柔,“母亲,我杀了他,你现在只能看我了。你只能看我。”

      申玉浑身僵硬,手掌抵在她肩头想推开,却被裴回夜更紧地攀住脖颈。

      “我会比你所有的孩子都强。”她贴着申玉的耳畔,字字诛心,“弟弟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更斗不过我。父亲那些庶子庶女,我一个一个收拾过去。母亲,你生了我,这就是你最大的成就——你睁开眼,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孩子。”

      申玉猛地推她:“疯子!你是个疯子!”
      “我疯了?我是被你逼疯的!”裴回夜双手抓住申玉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我表演——我现在不装得那么爱你,不装得那么‘正常’,你不是同样接受不了吗?”

      裴回夜抬手,指腹抹掉嘴角的血,“我要起兵、我要打下京城、我要站在万人之上,让全天下都看见我……我要,母亲看见我。”
      说完,她没等申玉回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的亲卫举伞迎上来,她一把推开伞骨,任雨水浇满脸。“传令——校场点兵。今夜寅时,南越三营主将,一个不准少!”

      亲卫在门外听了大半,迟疑道:“主子,西洋和北蛮那边……”
      裴回夜眯了眯眼睛,消息传来后的数日,她不止一次向京城核实,无一不是证实。
      往常皆由西洋那大胡子联络北蛮。现下竟只仅仅因不知名的空坟半抱怨半责备,甚至隐隐申引为对她的不信任……
      倒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裴回夜心念一转,顿时计上心头——北蛮中,又不单单只有西洋的人。
      她一抬手,止住亲卫的未尽之言,“传令。”

      马蹄声从远处急急奔来。裴回仪勒马回头,隔着重重雨幕望向门内那道僵立的身影。
      申玉还站在原处,半边脸被闪电照亮,裴回夜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雨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裴回夜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马嘶声裂开雨夜,她策马冲入黑暗深处,背影被闪电一次次照亮,一次次吞没。
      血从马鞍上淌下来,在马腹边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转瞬便被雨水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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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