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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南越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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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之事,崔挟月自有一番思量。果不其然,满打满算不过半询,朝廷便显了原形。
御案上折子堆得老高,各部官推三阻四,能拖几日是几日。
说起来,原先按着老皇帝留下的那几位重臣压阵,夏泽麟纵然手脚被缚得紧些,却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几位彼此牵制,各有各的算盘,反倒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夏泽麟偏不肯受人约束,他提了崔挟月周全等一干新臣上来,又纵着崔挟月一路横冲直撞地推新制、上疏、廷议、推行政令,有她在前头挡着明枪暗箭,样样顺畅得不像话。
下了朝,夏泽麟屏退左右,一个人枯坐在御书房里。
又因一款银子的拨付,两个加起来上百岁的老头,在低下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
简直是一盘散沙!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金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罩着一层阴翳。
夏泽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龙椅靠背上方那颗雕得栩栩如生的龙头上。龙目圆睁,俯视着整座大殿,黄金在日影里泛着幽沉的光。
他盯着那双龙眼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龙也在盯着他看似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
竟不知这偌大江山是姓夏,还是姓崔了!
夏泽麟想起崔挟月跪在殿中那副嘴硬的样子,想起她说“臣这一身官袍功名都是皇上给的”。
……顺畅地更似排练过千万次。
“来人。”夏泽麟坐回龙椅,此时心中阵阵空白,他是该怪自己疏于防范,还是那人太有手段?
内侍恭顺上前。
夏泽麟手撑着额头,感受着太阳穴下血管在突突跳动,昏黄的朝阳打在他眉眼,露出几分日落西山的薄相。
话在喉头滚了滚,“去,去查司马在武台上被崔挟月打断的那句‘豫章’是何意。”
内侍讷讷抬头,“小崔使君不是出身……”
“使君?没有朕,她算什么使君。”夏泽麟冷笑出声,嘴角弧度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湖面,他又想起什么,“崔挟月与苏木安两个名字,举国上下,朕要查清她的底细!”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传令官压低了却仍然透着慌张的禀报——
“"陛下,直隶急报!那艘玄黑兵船突入直隶海口,距大沽三百里!驻军连发三道警告旗号,那边全当没看见!”
夏泽麟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翻,哐的一声碎在地上。
那船自打春日便停在那,说是示威,又空无一人,官兵影都不见一个。
多少日子了,怎会突然……
夏泽麟一掌拍在扶手上,真的指尖发麻,什么猜忌、什么戒心,这时候通通顾不上了。
“传召崔挟月,即可入宫!”
日头西斜,砖瓦被落日勾了一道薄薄的金边。崔挟月掀起车帘钻了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府门,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松快了。
陆盛前日动身,赶回北疆,欲找个合适的机会“复活”。
人都走了,院子一下子空得能听到落叶声,崔挟月守着也是个无聊,索性扒了院墙,两府并做一家,跑来崔叙这边凑热闹。
承蒙崔叙教导,她人虽不在朝堂,却对处处了如指掌,估算也就是这几日官复原职,便格外珍惜休假时光,每日恨不得睡上日上三竿。
谁承想,早上饭才吃到一半就被匆忙叫走,午饭那一顿更是敷衍,心里记挂着事,连御书房的饭菜都不觉有多适口。
这会算是脱了身,二道门还没迈过,一壶热腾腾的饭菜香就扑了满脸。
“这夏泽麟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崔挟月边走边抱怨,“进趟宫什么也没捞到,临了拿了几块哄孩子的点心——诶呀!”
话音未落,一团黄影就直愣愣地直冲她撞来,身后尾巴摇得倒是欢快。却不想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几乎赶得上半大个孩子的份量,全速冲来和炮弹没啥两样。
崔挟月一个没站稳,捂着胸口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转头冲崔叙控诉道:“你这也不知道牵绳!亏我还惦记着给你尝鲜呢。”
崔叙坐在案几旁,身后大树遮天蔽日,把蒸变暑热都挡在了枝叶外面。他身着月白的薄衫,手中漫不经心地偶尔摇着折扇。听到抱怨,以扇掩住了半张脸,眼尾确实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带孩子还成错了,可真是让人心寒……”
“大黄都多胖了,还惯着。”崔挟月让人端来糕点,又挥手示意退下,“一个留守儿童,一个空巢老人,你俩倒好,真是隔辈亲。”
崔叙被打趣也不恼,反倒晓有兴趣地打量起碟子里的糕点。他最是讲究些什么过午不食的规矩,一套套的全用在自己身上。现下崔挟月特地送来他面前,也就没推辞。
几根手指跟葱白似的,轻轻捻起一小块来,不急不慢的送到嘴边,看得人格外赏心悦目。
崔挟月托着腮,看着他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忍不住问:“味道如何?”
“宫中糕点一向如此,多年也没变。”崔叙将碟子向崔挟月那方推了推,话锋一转,“夏泽麟急急忙忙把你叫进宫,到底何事?”
崔挟月目光闪了闪,她消息远比夏泽麟快上半步,心中早有成算。
她目光闪了闪,想起朝上那一幕——周全竟当着满殿的人,和旧上司顶了起来,俩人谁也不肯退,最后还是因周全体力不济,当众了咳血,才匆匆揭过,勉强收了场。
不过这事到底算是个插曲,崔挟月也不愿崔叙在家中也忧心,因此只简单说了说正事,旁的都含糊带过,“……能有什么大动静,顶了天就是加派些人手,加强防卫云云,老生常谈。”
崔叙摇了摇头,“裴氏在太皇太后崩后,家族颓势尽显。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只是……”话音被大黄打断。他弯下腰,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触感颇好,忽地“啧”了一声。
“怎么?”崔挟月探过头去。
崔叙从桌下抽出亮晶晶满是水晶挂坠的手,一脸嫌弃,“它舔我。”
“多久了还没适应?”崔挟月啼笑皆非,递过手帕,追问道,“只是什么?”
崔叙拧着眉推开,径自走到盆旁,仔仔细细搓洗那几根手指,“换作是我,不会现在动手。”
崔挟月与他对视一眼,懂了未尽之语——族中尚未安稳,又何来精力去搅乱时局。
她曲起指节,扣了扣桌沿,“对,裴氏族人还在京中,裴……她要是真动了什么心思,她父亲不会同意。”
这些日子她盯裴府盯得紧,除主母申氏过身外,几乎府中日日紧闭大门,与往日常常宴饮截然相反,人更是一个没出去。
裴回夜难道就不怕把自家族人留在京中,被釜底抽薪,杀得一个不剩?
……她倒真有可能。
崔挟月捏了捏眉心,又想起一桩事来,“对了,兄嫂尚留南越,但身边到底有陆盛亲卫护着。豫章那里……”
她话音拉得长,边说边观察着崔叙的神色。
某种意义上,崔叙与裴回夜骨子里是一路人。但崔叙到底不一样,幼年受过父母族人的照付,哪怕最后叔伯化身碳烤,也是各有因由,没有对子嗣赶尽杀绝。
“还有你小侄……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整日抱来抱去的。”崔挟月垂头摆弄手上的手帕,就是没再去看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良久,忽地传来一声闷笑,崔叙抽出被崔挟月绞得折皱的帕子,随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得了吧,大黄抱得少了?小孩醋也吃。”
他顿了一顿,笑容慢慢敛了下来,迟疑着开口:“但确实有件事瞒着你……”
崔挟月倏地抬头,也顾不上扭捏纠结了。她一听这个话头便知,能让崔叙这个平日里目下无尘的人,犹豫再三开口的,指定是个大问题。
崔叙被她那双眼睛盯得后退一步,唤来影一,悄悄掩面,遮住崔挟月灼灼的视线:“影一,你说。”
影一从房顶上翻下来,落地连落叶都没惊动。听此,哀怨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眼底是实打实的控诉。
他硬着头皮转向崔挟月:“小姐,其实……主子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您听了可千万别动怒,气大伤身,于身体无益啊……”
崔挟月没等他说完,手中筷子“啪”一声被断成两节。她抬眼看着这一站一坐的主仆二人,咬牙道:“说。”
影一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通,颠来倒去的,语序乱作一团。本来这人就不爱言语,嘴就笨。现在被逼当众开口,还得一边偷瞄崔挟月脸色一边随时润色措辞,险些把脑子烧干。
崔挟月听了一半心中有了底。见影一被逼得面红耳赤,便打发重新回瓦楞上蹲着。
周遭尘埃无声,只得风吹树叶簌簌声。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影一临走还十个有眼力劲地点了烛火,托这根蜡烛的福,崔挟月能清楚地看到崔叙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崔挟月敲了敲桌案,把他的注意力拉过来。心中不断回想方才影一说得那些——
什么叫为了防止事败后株连九族,早早让个娃娃握着他谋反的实证,就等一个信号,时机到了孤儿寡母便能上京状告——怪不得崔家三叔的夫人那般态度!
崔叙脚下一动,缓步欲悄悄溜回房中。
哪晓得大黄实在不解风情,呜咽两声,尾巴一甩,登时将崔挟月目光拽了回来。
她眼疾手快,一手把他按回椅子上,附身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简直要磨掉三层牙釉:“叔父,您可真是好心啊。到底是亲眷,思虑比我长远了不智一星半点。”
崔叙把脸侧开,目光飘向别处,不与她对视:“影一那张嘴你也知道,许多也话是胡说,当不得真……”
崔挟月几乎要被气晕了,一掌拍在他椅背上,力道不轻震得一腿都晃了一下,崔叙整个人跟着一激灵。
“自己家事还没处理干净,还说什么裴家!那族里头从上到下数一数,能有几个好人?我看纵使裴回夜发难,崔氏也未必遭什么大难。索性令其守死豫章,全了平均包括的美名!”
崔叙顺着她拍在椅背的手偏了偏头,眼中露出几分讨好:“不过是想着你之后有个落脚地,算是留给你当后路的……”
“得了吧。那时候你又不待见我,说得好听。”崔挟月嗤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眯起眼睛打量他,“当初出资建书院时,说要崔氏子侄进书院,还扯谎说什么要受靖安侯庇护……那时候你就盘算好了是吗?”
崔叙见被拆穿,索性不躲了,只淡淡一摊手,也不辩解,很有你奈我何的架势。
他了解崔挟月,这人最最是护短。嘴上再怎么狠,真到了紧要关头,哪怕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如此狠绝。
一点把握,他还是有的。
不过……崔叙垂头躲开崔挟月的手,整了整方才挣扎时混乱的衣襟。
裴回夜不会逆江而上,她手中兵力不多,真正仰仗是西洋人的船坚炮利。唯有速战速决,但凡朝廷调得出强兵来援,胜负都不好说。
崔挟月捏了捏眉心,觉得这人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行了行了……”
话还没出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传小厮引来的竟是宫中一老太监,那人满头大汗,见到崔挟月急得直跺脚。
老太监与崔叙算是旧识,从小看着他长大,宫中消息大半经了他的手递进递出。
许久未见,崔叙一时竟有些感慨,站起申冲对方颔了颔首。
老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双腿上停了又停,今天确实行走如常,鼻尖一酸,话中带了几分哽咽,“好了、当真好了。先前在信中说腿脚大好,还当是哄老奴……今儿亲眼见公子跟没事人一样,老奴也有脸去见殿下了……”
崔挟月不动声色移步到一旁,接过侍卫递来的飞鸽传信——南越危,速援。
她心头骤然一紧,蓦地回头打断两人叙旧,“公公,大半夜的,您亲自跑一趟宫里,出了什么事?”
老太监抬起袖子摸了把浊泪,“方才皇上在御书房吐血晕厥,太医忙活半晌,还未得醒。事发突然,里头乱作一团,老奴怕有什么变故……”
崔挟月腾地起身,一把将纸条塞进崔叙手中,“我得即刻进宫。南越那边出了事,先前还不以为裴回夜会挑现在动手……”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瞧出了凝重。
崔挟月匆匆披上薄衫,大步朝外走。快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攥紧崔叙的手,眼中带着几分安抚:“南越出了变故,直隶海口的船就不只是虚张声势。崔叙,叔父,你听我的——你带上母亲与崔姝速向西北走,沿途会有陆盛亲卫接应,不能耽搁了。”
她转头向老太监,“公公,您也一道走吧。夏泽麟情况不明,留在京中到底不安全。走吧,跟我们一起。”
崔叙皱紧眉头,手中翻来覆去翻着没几个字的信,“信息太少,冒然……”
“别管那么多。”崔挟月不由分说,一把把外氅兜头披到他身上,扬声向屋顶喊,“影一!看老实他,现在没人察觉,赶紧走!”
夜风骤然拔高,裹着哨音穿过庭院,火把一柄接着一柄地燃起,橘红色的光在风里跳跃,把半边夜空都映得明晃晃。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南越。
姜寒与亲卫守在崔涣洵房门前,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刃上寒光闪过,清清楚楚地映出对面那张冷若冰霜般的脸——
裴回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