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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打蛇打七寸 ...

  •   不知从何时起,崔挟月女扮男装入朝堂的流言像柳絮一样,满城乱飞,堵都堵不住,甚至传出几句市井童谣,传唱街头巷尾。
      最初的玩笑成了猜疑,更有甚者于公众大肆宣扬,那人直言——“自古巾帼多奇志,谁知朝堂少真郎?”
      台下哄笑一片,却无人敢接这个话茬,皆知这笑归笑,若成了真,那是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些闲言碎语像墙缝里的暑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五月二十九,天色晴好,武台之上旌旗猎猎。
      依景朝旧制,每年孟夏皇帝须率官员行射礼。因南越王之事,皇帝兴致颇高,下旨将设立办得格外隆重。
      武台四周围了三百禁军,赤色大旗在风中翻卷如焰,三公九卿、侍中近臣,皂衣如铁,黑压压地铺了一片,肃穆庄严。

      礼官唱赞,钟鼓齐鸣,夏泽麟卸下龙袍外罩,露出一身玄色窄袖骑装,挽弓上前。
      前两剑中规中矩,侍从依礼称贺。而从第三箭开始,竟脱了靶,那支白羽箭歪歪斜斜地插进草地里,靶子边都没擦到。
      夏泽麟脸上笑容淡了些,换了张弓再射,第四箭、第五箭……连发五箭,四箭脱靶,一箭射在了别人的靶上。

      武台上下像是凝固了一般,骤然安静下来。
      “陛下——”主持射礼的奉常左文石刚要上前,话还没说完,东侧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冲到武台外围才被禁军拦下,马上传令官满脸尘土与惊慌,“报——北疆急报!陆……北疆陆校尉衣冠冢——”
      他喘得几乎说不下去,“衣冠冢无故崩裂,炸出丈许深坑!四下并无火药痕迹,亦无人为挖掘痕迹,就像……像是从里面炸开的!”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另有守军来报,当日傍晚,关外降下赤色祥云,形如龙首,持续半柱香方散。”

      轰地一声,衣冠冢崩裂、天降异象,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礼官研究半年的——偏偏同时发生、偏偏赶在射礼当日、偏偏皇帝射箭脱靶……
      不约而同地,随行官员的隐晦目光落到了皇帝身后,“面若好女”的崔挟月身上。

      崔挟月站在那片嗡鸣声中,旁人的眼神已经影响不到她什么了,她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就渗了出来,中衣死死粘在脊背上。
      天降祥瑞曾是陆盛与贺栖暗中商定,意在能在合适时机合情理地将陆盛“复活”。
      但这炸坟——
      谁人胆敢对靖安侯养母不敬?外人眼里,这靖安侯可还活得好好的呢!
      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还是某些人察觉到了什么。

      她越过攒动的人头,无视那些探究或闪避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朝服与官帽,精准地在乌泱泱一片人影里,寻到了裴父的脸。
      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间的微末表情,但他腮侧那两道沟壑,倒是比上回见面更深了。想来这些日子,裴府烛火怕是夜夜燃到四更。

      昨日,她已接到南越密信。太皇太后的薨逝,那根撑了裴氏数十年的大梁应声而折。是缩回壳里任由家族自甘落寞,还是咬碎牙押上身家性命搏一条新路出来?
      裴氏选了后者。而这条新路上头一个要推出去的,就是她崔挟月。

      见她直直看去,裴父弯唇一勾,以袖掩面,混在人群中,做出与旁人无异的惊讶和惶恐。

      崔挟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发散的思维猛地收拢。
      现在不是追查幕后真凶的时候。
      她缓缓、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冷清从容。
      事关北疆,又与靖安侯相关,皇帝扔下弓箭,转身招来传令官欲回帐。

      而下一瞬,左文石厉声拦住了他的脚步。
      “皇上!”他的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臣忝列奉常,今日之事,校尉墓异在前,祥云示警在后,天意昭昭,臣不敢不言。”
      “市井传言,臣本不欲理会,然今日天象人事相合,臣夙夜忧惧,不得不犯颜直谏。使君崔氏,以女子之身窃居朝堂,阴阳倒错,乾坤失序,此乃大不敬于天地,大不诚于社稷。北疆之异、天象之变,皆是天地示警,以儆效尤!”
      他顿了一顿,声调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在武台上空回荡,“臣,恳请陛下,当堂验明崔挟月正身,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左文石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插进了武台沉闷的空气里。

      “验明正身?奉常大人这话是何意!”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谏议大夫韩从简,五十出头的清瘦文官,平日里以温和圆融著称,此刻却涨红了脸,声音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御前,深深一揖到地,“陛下容禀!崔大人乃朝廷郎官,身担直指之职,是陛下亲自擢拔的肱骨之臣。就因为几句市井流言、一桩尚待查明的北疆异象,便要当堂验身?陛下,这、这置朝廷体面于何地,置天子用人之明于何地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更何况,验身之事闻所未闻,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可当众折辱,何况是对一位重臣?倘若今日只因流言便行此非常之举,来日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稍有风言风语便要被扒衣验看,朝纲何在?体统何在?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因无稽之谈寒了忠臣之心!”

      崔挟月是有政绩的,不是靠脸吃饭的绣花枕头。在场不少中间派官员微微点头,显然是被说动了。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硬邦邦地顶了上来。
      “韩大夫此言差矣!”
      尹世出了名的老古板,平时连朝服的腰带系歪半寸都要训人的主,他往前一站,先是狠狠瞪了韩从简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跟他废什么话”,然后转身面向皇帝,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大礼。
      “陛下,臣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女子何其多也,莫说处理朝野大事,便是寻常人家的账目都理不清楚,遇事只会哭哭啼啼,哪有半分主见?说崔使君是女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就凭几句流言、一桩巧合的天象,就要羞辱朝廷栋梁,臣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排官员的后脑勺上。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只听得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撩袍,屈膝,跪地。
      “臣附议。”
      “臣附议。”
      ………
      跪下的官员越来越多,等到最后一波骚动平息时,竟然有将近一半的臣子跪在了地上。

      高台之上,夏泽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从左文石身上扫到那些跪地的官员脸上,一个接一个地辨认,一颗心在胸腔里慢慢往下沉。
      一个入朝半年不到的年轻官员,不党不群,从不私下结交同僚,却能在这种生死关头让韩从简和尹世这样的人站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他之前没有充分意识到的力量。
      作为皇帝,这种“后知后觉”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一棵大树,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夏泽麟开口了:“崔挟月,你有何话说?”

      满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崔挟月微微抬眼,神色不变,她早便想过有这一天。
      不是裴氏揭露,也便是她自己把话挑明,早晚的事。
      女子之身,从不是她所厌恶,认为是拖累。就像先前在夏泽麟面前所言,妇人之仁,决不是贬义词。
      现在想来,依旧如此。仁怎么了?若仁是妇人专有,那这世道倒该多些妇人。

      崔挟月缓缓深吸一口气,扫过那些或愤慨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脸,然后撩起袍角,跪了下来:“陛下,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入朝以来,臣所办之案,可有一桩错判?臣所拟之策,可有一道损国?颍川田亩清册在此,纸币之议在案,哪一件是靠……”

      “闭嘴!”夏泽麟厉声打断,他看出崔挟月要说什么,警告道,“崔卿,你想好了再说!”

      “臣早已想好。”崔挟月脊背挺直,“市井传言无误,臣确为女子!臣今日承认,认的是‘女扮男装’四字。但因此将臣心血一并抹煞,臣绝不认同。”
      她说完,俯下身去,额头触地,不再出声。

      身后尹世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裴父站在班列中,面色不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上弯了一瞬。
      他背后的手一钩,数位大臣躬身道:“崔使君以男装入仕,期满圣听,亦以阴居阳位,不和天地之道,乃至异动频频。臣恳请陛下,彻查原委,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是吗?”夏泽麟冷哼一声,“如此说来,崔挟月,你好大的胆子,天道不容。”
      崔挟月抬眸,声音清脆如玉:“天道不容,这天底下,不会有女子降生才对。若天真因阴阳颠倒而示警,为何警兆不在臣入宫之日,不在颍川之时,不在……太皇太后扶持幼帝、垂帘听政、以女子之身过问朝纲的那些年降下?”
      她微微侧目,看了裴父一眼,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掩饰的锐气,“晚辈这话,说得可在理?司马大人?”

      裴氏一脉根基便建立在太皇太后执政之时,一旦否认,这大司马也便当的名不正言不顺,头一个站不住脚。
      裴父咬牙上前:“崔使君所言……确实在理。只是太皇太后亦为形势所迫,为江山社稷思虑,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臣查出……”他面露犹豫之色,似是左右为难般,终是咽下这瓜话,“崔使君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欺君入仕这种事,若非万不得已,谁肯走这步险棋。”

      那在更换纸钞背后使坏的计划,因着太皇太后崩逝而胎死腹中。
      后虽柳暗花明,有小世子密言,但他肚子清楚,单凭几句话,望着扳倒崔挟月,还差得远。
      这几年他算是瞧出来了,当今这位皇帝,莫说女子入朝为官,当年后宫干政不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
      若不是王氏叛军兵临城下在先,又有婕妤自缢在后,想来皇上也不愿处置了谁去。

      往好了说是广纳贤臣、不拘一格。可谁心里没数?那是皇上对世家出身的官员,一个也信不过,一个也不敢用。
      但若论心结,门阀士族算一桩,先太子与他那些个旧友也算一桩。
      他眼皮动了动,打蛇打七寸才好。

      夏泽麟脸色越来越发青,大概是从晨起到现在,没一件事顺过他的意:“说。”
      裴父哀叹了一声,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崔使君,竟想不到,原你与豫章……”
      他后半句还没出口,崔挟月便骤然插了进来,干净利索地截断了所有未尽之言:“陛下,臣昨夜截得密报,南越国已受控于裴氏,裴本裴公子戕害宗亲,所谋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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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