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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离经叛道 ...

  •   初夏时节,夏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缠缠绵绵下了三五日,整座京城都闷在一层潮腻的水汽里,天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叫人透不过气。

      朝堂上的气氛,比这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谁也想不到,不过一个绣衣直指,一个年岁尚轻、资历尚浅的使臣,竟得了临机调兵的大权。
      自开国以来,从无此例。那些位列公卿的大员们,在朝堂上碍于皇帝当日的雷霆之威,不敢当面置喙,可回到私底下,哪一个不是辗转反侧。

      京城里的雨还没停,颍川的消息便像雨后的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了回来。

      崔挟月接了密旨,竟是一刻也没耽搁。先是调了颍川大营的驻军,以迅雷之势封了城中几处豪强大族的宅邸。
      颍川盘根错节多少年的世族门阀,岂是一个曹家就能囊括的。
      那些曾经与曹氏交密的本地豪绅,那些在曹家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官吏,甚至是那些在曹氏覆灭后暗中收拢其田产、瓜分其产业的所谓“清白人家”,一个接一个被绣衣直指的令牌叩开了大门。

      崔挟月杀完了豪强,犹嫌不足,竟把颍川自上而下的官场捋了一干二净。从知府到县丞,凡涉曹氏一案者悉数下狱问罪,无涉者则调离原职,另行安置。短短半月间,颍川府衙为之一空,连日常公务都是绣衣直指麾下的文书暂代。

      她将那些被豪强侵吞隐匿多年的田产,悉数收归朝廷,丈量造册,重新分给无地的农户。那些世世代代趴在田地上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便失了根基,多年经营的田产化为乌有。

      消息传回京城,再无人坐得住了。

      满朝哗然。

      若说杀人还能勉强归入“肃清风气”的范畴,那收田归公便是动了世族门阀的命根子。颍川一刀下去,旁的地方难免唇亡齿寒。
      一时间,上书求情的、痛斥的、哭谏的,络绎不绝。
      奏疏堆满了御案,措辞也一日比一日尖锐。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直指崔挟月“滥权妄为”、“以酷烈邀功”。

      雨还在下,殿内闷得发潮,连烛火都燃得有气无力。

      夏泽麟坐在那一堆小山似的奏疏后面,却意外地强硬。
      他一封也没看,或者说,他一封也不必看。
      那些话,他早在这些年里听得耳朵起茧。他命人把所有的折子都收拢起来,当着几个近臣的面,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颍川之事,待崔挟月料理干净了再议。”

      “皇上!”杜明蔚一脸菜色,崔挟月杀鸡儆猴之一的颍川宁氏与杜老太师有扯不开的关系,这些天来府中被闹得鸡犬不宁。有心想撒手不管,却不得不一再上书,“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将颍川官吏赶尽杀绝,往后谁还敢为朝廷牧民?若将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地方上的赋税、漕运、徭役谁来筹措?崔使君这一刀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烂摊子谁去收拾?”

      另一臣子上前一步:“瞻前顾后,何时能肃清朝纲?景朝疆域几千里,莫非找不到些许有识之士?臣看不如趁此广开言路,能者居之。”
      夏泽麟一手撑额,谁的话也没听。
      杜明蔚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从皇帝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夏泽麟抬手打断殿下争吵,让众人退下,只留杜明蔚、裴父与另一掌管户部官员谭淮。
      手中握着崔挟月今早呈上简报。薄薄几页纸,他已来回翻看了数遍。

      这半个月来,杀谁放谁,崔挟月看似大开大阖、雷厉风行,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分寸。杀谁,放谁,抄哪一家,动哪一处的田产,她几乎件件禀明之后方才动手。那些看似凌厉的决断,细究起来,竟没有一处越过了他默许的界限。
      而今晨这份简报,除例行禀事外,在末尾,附了一段与肃清吏治毫不相干的话。

      崔挟月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她提出——将世族手中金银折换为纸钞,收拢天下金银于朝廷,由朝廷统一制造、管控、发放纸钞。

      “胆大包天。”
      夏泽麟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页纸上的字迹清隽端正,她写得极为详细,从收兑之法到防伪之术,从渐进推行到全面铺开,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夏泽麟将那份简报搁在案上,薄薄的几页纸,竟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指尖微微泛白。

      他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殿中三人俱是一怔,却见他已背过身去,负手立在御案之后。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在空旷的金砖上。

      杜明蔚与裴父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谭淮正埋头细看简报,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们看不见皇帝的脸。

      夏泽麟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擂鼓。
      那种久违了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仿佛少年时第一次射箭,弓身微颤,震得虎口发麻,却舍不得松手。

      他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山河,目光自北疆逡巡到南疆,自东海扫到西陲。这舆图上的每一寸土地,名义上都姓他的姓,可实际上呢?
      这之间的广袤腹地,那些阡陌纵横的良田、那些鳞次栉比的庄园、那些堆金积玉的库房——都姓裴、姓王、姓谢、姓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

      夏泽麟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法子又过了一遍。
      若此法推行,朝廷能以纸钞置换天下金银,世族手中堆积如山的银钱,一夜之间便成了一叠轻飘飘的纸。而有纸无金,他们拿什么养门客、蓄私兵、买通官府?
      夏泽麟猛地转过身来,眼中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藏了数十年,从泰安皇帝还是那个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天子时就埋下了,从他想动世家根基却被反噬得险些丢掉江山时就压下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还在埋头细看的谭淮。

      夏泽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元昭初年,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觉得找到了万全之策,觉得可以一举铲除百年积弊。他大刀阔斧地削藩、改制、清田、裁撤冗官,恨不得一夜之间便将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结果呢?
      崔挟月这一刀,比那场改制更险。那时他动的不过是世家的“权”,现在要动的是世家的“命”。这纸钞之法若真推行下去,便是与天下所有世族为敌。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他输得起第二次吗?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抵在案面上,用力到青筋微微凸起。那几页纸就摊在他手边,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崔挟月清隽的字迹。
      她还在颍川等他的旨意。

      谭淮看完简报,心惊胆战地觑着皇帝脸色,一时不敢说话。
      杜明蔚本只是肃立一旁,见谭淮神色有异,便也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内容。只这一眼,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几乎发黑。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陛下,崔使君此议,实在是……实在是闻所未闻!天下钱货,自有其道,岂能凭一纸空文便取而代之?此事若行,只怕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裴父指尖颤抖,那张纸被捏的几乎不成型。
      他沉默地盯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她要绕那么一大圈子,拿捏到裴氏命脉方才愿言明——
      太过离经叛道!
      崔挟月到底要干什么?她以为这种事,是裴氏一家点了头,便能推得下去的么?

      他闭了闭眼,朝堂之上,风向难测,这份奏报来得突然,皇帝的沉默更透着深意。若崔挟月此议注定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他裴氏与其站在浪头前被拍得粉身碎骨,不如——一个念头如淬毒的匕首般,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寒意凛然。

      “皇上,自我朝开国以来,朝廷每逢用兵、逢灾,国库便捉襟见肘。”裴父沉声道,“若以朝廷信用为底,制造纸币。将世族、百姓手中的金银尽数收拢,折换为纸币发放流通——若行得通,则国库年年空虚、无钱可用的窘境,或可迎刃而解!”

      “裴司马!”杜明蔚忍无可忍,满面不可置信,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被崔挟月蛊惑地失心疯了不算,怎么连素来最重门阀根基的裴氏也昏了头?这法令若真推行下去,首当其冲的难道不是他裴家自己?杜明蔚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父捻了捻胡须,并不理会他,语气愈发恳切:“崔使君年岁虽小,倒是有一等一的魄力,陛下何不以她所言为蓝本,在颍川小规模尝试一番?若果然行之有效,便逐步向全境推展;若不可行,左右不过一州一县之事,及时叫停,也碍不到国朝大局,尤可挽回。”

      夏泽麟神色不变:“谭卿呢?”
      冷汗几乎要把谭淮衣衫湿透了,他虽被皇帝器重,得以属理户部事务,可户部到底是从司农手中分出来,事权交错,平日没少看杜明蔚脸色,处处矮人一头。
      顶着两重冷风,谭淮战战兢兢道:“陛……陛下,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此等国策。只是……只是每年最头疼的便是税银的转运与折耗。若当真改为纸钞,别的不说,年年税收的解运调配,想来……想来是要方便许多的。”

      夏泽麟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挥了挥手。几人会意,躬身退下。

      甫一出殿,杜明蔚不顾谭淮还没走远,便一把攥住了裴父的袖口:“裴大人!以纸代金,亘古未闻,崔挟月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也便罢了,您怎么也跟着……”
      裴父顿住脚步,偏过头看他,叹了一口气,竟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你单瞧崔挟月年轻,可曾想过,她每句话、每个字,哪一桩不是踩在皇上心尖上落下去的?你真当凭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崽子,能擎得起这般天地翻覆的动静?”

      杜明蔚喉间一哽,“但……”
      “一封简报罢了,皇上也只是试探你我心思。不说朝中如何反对,就是真推行下去……”他眸底滑过一丝晦暗,重重拍了拍杜明蔚的胳膊,“单颖川那一关,就够她喝一壶。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杜明蔚僵在原地,目送裴父转身登上马凳的背影。
      他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远不会如此简单。

      裴父跨上马背,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脑中几番推演,那计划已渐渐成形。
      裴父眯起眼,在昏沉的天光里辨认了片刻,骤然勒紧缰绳。他翻身下马,面上已换出一副热络得恰到好处的笑意,远远便拱手扬声:
      “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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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