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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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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涧静谧,枝头耸动,清泉潺潺流下,两人一时相顾无话。
半晌,裴回夜以手掩面,从喉咙中压出几声不似呜咽的声音。
聪慧如她,此话一出,电光火石间便能串起一切,“你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裴回夜的情绪骤然激动,“说什么!说我如何把裴本分尸?说我如何使尽阴谋诡计,控制裴家、南越?还是说如何设计你我相遇!?”
她颓然后仰,指缝出漏出丝丝缕缕的月光,裴回夜深呼了一口,好似要把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般:“我们不应该变成这样的……阿姝姐成婚那时,我只是想来看看是谁挡了我的路。”
终究是阴差阳错。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道泪痕已经开始干涸,清白色,像是瓷器上裂了一道细纹。
崔挟月啊,崔挟月……若你早日出现,我们或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她知道,她要是能流露出一二分脆弱,说自己的不容易,家族的逼迫,幼年的凄惨。崔挟月定会软下心肠,或是原谅她,或是收剑回鞘。
但她说不出口,她这一生,说过太多谎言,为了活下去的欲望,为了证明给母亲看的欲望……她付出了太多。以至于,与幼年时的自己大相径庭。
裴回夜像是回归至幼童般,话语颠三倒四,找不到逻辑,刨心刨肝般把自己肉身划开,毫不顾忌地表露给崔挟月看。
裴家、往日最在乎的权势、与死人攀比的嗔痴……似乎一切都不作数了。
崔挟月沉默的听着,有些恍惚,想起这些年来,两人虽见面不多,却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多是她说得多,裴回夜说得少。
有时看那道那薄薄的信纸,崔挟月都能想到她嘴边有淡淡的笑,又顾及着规矩,抿着嘴乖乖巧巧默默回信的模样。
怎么会变呢,为什么会变呢。
山林将最后一抹残光吞下,裴回夜回了神,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缓缓靠近崔挟月,双臂轻轻搭在她肩膀处,凑近几不可闻道:“姐姐、姐姐……”
她多么希望小时候能有姐姐,苦楚有人说,处处能照料……亦有人代替她受苦!
裴回夜似哭非笑一挑眉,鼻尖贴着鼻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浪。
太近了。
少女身上的清香、匆忙赶路的烟尘、为了遮挡耳后疤痕的脂粉,和那一双血丝满布的眼睛。
崔挟月不得不后退半步。
裴回夜哑然失笑,主动放开手,看上去恢复了正常:“除了几个不听话的老东西,裴氏一族尽听命于我。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吧。”
她挺直了腰板,夜风簌簌穿身而过,泪痕尤在,只是神情冷淡,像只是陌生人般,静静等着崔挟月的话。
崔挟月攥了攥拳,指甲压进掌心。
那口吸进去的气,像是无头苍蝇般在胸口乱撞,可面前人的淡漠神情摆在那里,她只好公事公办道:“京城这边,往后少不得要叨扰裴氏。只是眼下还不急,贸然行事反而不好。到时候,还望看着裴家二房的情分上,别叫我们孤掌难鸣。”
裴回夜微微颔首,没有追问,算是应了下来。
风声簌簌,流水潺潺,两人之前又陷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
月光碎了一地,像是被谁打翻了银盏,收不回来。
良久,裴回夜忽然动了。
她再次凑近崔挟月,这一次没有亲昵的搭肩,只是安安静静地抬起崔挟月的手腕,褪下自己腕间那只玉镯——轻轻套进崔挟月的腕中。
玉镯碰到肌肤的那一瞬间,微凉,却又带着裴回夜的体温。
崔挟月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你……”
“今日一别,往后山高水远——”
她微微顿了顿,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眸,清清冷冷的,像是深秋的寒潭。
“再相逢时,怕是不能这样说话了。”
话说完,她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崔挟月的手腕,像是要把这只镯子嵌进骨血里。
崔挟月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听懂了。
下一次见面,不再是今夜这般相对垂泪、互诉苦衷。到那时,连着今夜的片刻心软,都会被算计进各自阵营之中。
裴回夜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来得匆忙,这镯子原也不值钱,但总好过两手空空地各奔东西。”
崔挟月握紧她的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是被棉絮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都好物不坚牢。”裴回夜垂下眼睫,“来日方长,只是不知这方长,长的是情,还是仇。”
玉镯内似有流光浮动,崔挟月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那你何必给?”
裴回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那片远山收回,平静地看了她一样。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有。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封进镯子中,一并交了出去。
来时盘踞在心里的怒、憾、恨……如今像是个漏了气的气球,吱吱冒了出去,只剩个崔挟月不知所措。
“你刚才说的,裴家那些人……需不需要帮手?”
裴回夜猛地抬头。
这一瞬间,她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一切的一切,都被人揭开,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茫然。
崔挟月没有看她,学着她的样子,将目光移到了山林,“你别多想,就当我……我是为了巩固自己势力。你爹已经被我得罪的死死的,不如顺水推舟,由你来当家主。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她说得条理分明,最后自己都信了几分。
裴回夜笑了一下,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她摇了摇头,“不用,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看着崔挟月的眼睛:“你我已成定局,我也该回南越了。”
崔挟月眉心一拧,嘴角抿成一条线,语气蓦地沉了下去:“那些西洋人,你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裴回夜可有可无地一点头,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她转过身,一句未出口的拜别散在风里。
山风穿林而过,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温。
次日一早,颍川急报送到御案上,皇帝怒不可遏,口头上的彻查已经无法平息他的怒意了。
年不过四十,龙冠下已抽出缕缕白发。
他罕见地回顾半生,幼时受困,登基后亦受掣肘,曾妄图鲸吞世家百年根基,却险些被反噬得江山倾覆。如今半截身子快要埋进土里,他本以为自己已然学会与这些门阀共处,忍下了往日的跋扈。
而现在,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时候,竟然会有人胆大包天地刺杀“代天巡狩”的绣衣直指。
他感到一股比愤怒更深的寒意。世族豪强,已经不满足于暗中侵蚀,他们是要告诉他:这天下,离了他们的允许,皇帝的诏令走不出京畿。
这无意是对皇权的一次掌掴。
殿中死寂。
他呼出一口气,重重把折子甩在地上,目光扫过台下近臣,几人皆是两股战战,议不出个东南西北。
夏泽麟压着火:“崔挟月呢?”
传令兵伏首道:“使君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惊卧床,上表请旨归京。”
“归京?”夏泽麟咬牙,险些磨下三两牙釉来,“归京什么归京,人没死就继续在颍川!”
一老臣上前一步:““陛下,曹氏一门既已灭族,恐怕也难有结果。使君留在颍川,风波未平,保不齐再生事端。陛下心系臣子安危,此事……或可从长计议。”
夏泽麟呼出一口气,冷静几分,手指点着桌面,半晌,他开口,语气已平复几分:“卿所虑亦在情理。既如此,便传朕的旨意,命崔挟月整肃颍川吏治。此事牵涉甚广,不必事事来奏,有些分寸,她该自己拿捏。”
话音未落,又一人急忙出列,拱手道:“陛下三思。崔使君终究年轻,经事尚浅,骤然委以此等重任,恐难服众。曹氏一事已闹得天翻地覆,若再行肃清官场,牵涉之广、阻力之深,恐非绣衣直指手中那点兵马所能从容应付。非臣等不信使君之能,实是忧其所负重而力所不逮。”
夏泽麟拍了拍龙椅扶手,不由得想起靖安侯来,北疆战事不稳,为保密丧,尸身并未兴师动众地运来京城,只择了个日子,葬在他母亲的衣冠冢旁。
若陆盛还在,今日殿上这些争执,大约根本不必发生。那人往北疆一站,便是无声的威慑,朝中宵小尚且不敢妄动,何况区区颍川士族。
可惜如今北疆未平,朝廷精兵尽数压在边关,腹地空虚,竟连一个绣衣直指都护不住。
夏泽麟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奏折上。
令他心惊的,是奏报末尾那句——“颍川一带,士族圈地日盛,曹氏等大族逼迫尤甚,失地农户或沦为隐户,或结队南逃,恐生大患。”
南越国暗中谋反、流民组成的叛军,始终是堵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刚才那老臣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全是迂腐之言。绣衣直指手中那点兵马,查一两个曹氏还行,真要肃清一州官场,无异于以卵击石。
倘若再有第二个曹氏,崔挟月还能全身而退么?
“传朕旨意,颍川绣衣直指崔挟月,即日起兼领颍川、汝南二郡兵事,节制二郡郡兵及境内所有屯驻兵马。另,命黑虎军拨三百精骑,驰赴颍川,归其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