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狗？我是专业的》凉茶泡饭

140、第 140 章 “我想知道

　　“绝对不行！荒谬！”
　　裴回夜怒不可遏，猛地拍案而起。“哗啦”一声，桌案上茶盏文书飞溅，水泼在竹简上，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暗色水渍。
　　她几步跨过满地狼藉，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抓起那人领子，厉声质问：“为何没和我商议！？”

　　“我……”

　　“公子！”身边幕僚急忙上前 ，拦住她的动作，同时冲传信侍卫使了个眼神。那人两股战战快步退下。
　　“刺杀绣衣直指虽是一部险棋，却也并非全无益处。”幕僚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一把火把账本证人烧干净，那些个陈年烂账，谁还能记得清？”

　　裴回夜沉着眸子，盯着地面上破碎的茶盏，没有说话。

　　“其中牵涉申夫人与二房公子，家主心急，没来得及与公子商议也是有的。”幕僚继续道，“若不是姓崔的执意将裴氏牵扯进来，谁会想到这一步？想来也是她命数该绝……”

　　“行了，不必再说。”裴回夜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如寒霜般清明，“离京几月，我与父亲许久不见，想来必是思念万分。”
　　她顿了顿，“明日回京。”

　　幕僚目露一二分迟疑，“可流民军那里……”
　　“无妨，江萧不过一攀附崔氏的走狗，杀与不杀皆可。”裴回夜不断盘算着，“待西洋人将火炮运来，流民军不降也得降。”

　　“公子！”刚退出的传令侍卫门都未敲，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临进门还被门槛绊了一跤，“颍川来信！是绣衣直指发来的！”
　　“什么！”幕僚脸色骤变，不等裴回夜动作，拆开信一扫，只一眼，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合动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回夜似早有预料，不光一行行扫过那些锋利、尖锐、几乎要从纸面上刺出来的字句，她反而轻轻呼出口气，“备马，我即刻启程。”
　　她看也不看幕僚，将信揣进胸口，头也不回得转身出门。

　　信笺贴在裴回夜胸口，隔着薄衫，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摩擦着皮肤。
　　她仿佛能想象到崔挟月得意洋洋写下的这些话。
　　裴家派去的刺客十余人，只逃回一人报信，二房长子尸首亦在其中——毁尸灭迹未成功，反而把铁证送上门了。

　　那本虚无缥缈的账本真假已然不作数了，裴氏刺杀绣衣直指的证据反而是板上钉钉。
　　信中所言，句句见血，字字如刀，是要裴家揪责清算、连根拔起。
　　但以裴回夜对崔挟月的了解，如果当真怒及，何须不远万里将信送来南越国？
　　或是怕裴氏鱼死网破，拉出南越国之事，又或是崔挟月还念及她这一二分情谊，愿留裴氏一命……
　　裴回夜不知道，也不愿细想。

　　京城西郊。
　　山中薄雾弥漫，草木郁郁葱葱。
　　崔挟月拾级而上，她换回女子装扮，白衣簪发，并未佩剑。山风穿林而过，浮动衣袂，凉意透骨。

　　此行并未通报夏泽麟，留着陆盛继续在颍川应付陈光鲁，她一人单骑，行至京郊。
　　崔挟月抬头而望，如今已到初夏，微风拂柳簌簌之声不绝，夹杂着几声鸟鸣，更显得山中寂静。
　　恍然间，她忆起初见裴回夜之时——不过三五年，竟已记忆模糊。
　　那一幕，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去望，轮廓依稀，眉眼却再也描不清楚。

　　若说在裴家书房，发现裴回夜女扮男装称作裴本相对时，她心里或惊或怒，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其中隐情重重，崔挟月曾去信裴回仪询问详情，她同样不知。暗中寻觅，内廷朝野众臣，皆不会过心一个稚童的野心。
　　时隔多日，手下寻到一嬷嬷，从那语焉不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崔挟月这才揭开这惊心动魄的陈情一角。

　　她眼圈倏地泛红。
　　纵使两人早已站在对岸，刀剑相向，想起此事，心底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着那舌根都泛着苦涩。
　　那苦味从喉咙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她停了脚步，在山道间怔愣片刻，风吹得眼眶发酸，到底没让泪落下来。

　　……只是那封由京中辗转而来、不合时宜的裴回夜手书，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残余的旧情，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
　　——“非敢以私情干公义，亦知志如磐石，非旁人所能动摇。惟愿运筹帷幄之际，念及府门多无辜老幼。依附门庭而生，如草芥附于阶石。”
　　——“若肯垂青一分春雨，则家中数十口，皆得仰恩泽以活。”

　　她当时读着读着，手竟在发抖。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崔挟月望着山到尽头，世界被雾气洇的湿滑，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得刺目。
　　读到那封信时，她甚至犹豫了一瞬。
　　或许她们不必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共处……
　　可只有一瞬。

　　现在想来那一瞬的可笑，比刀剑加身还痛
　　两人已走至你死我活的对立之中，若当真手下留情，岂不是将自己放于任人宰割的地步？
　　易地而处，裴回夜会因私情而宽宥崔叙吗？
　　她不敢担保。

　　当时如果不是崔挟月及时赶到，崔叙会如何？一场被设计的栽赃，一张刻意为之的书信，纵使崔叙态度强硬，又有徐夫人相帮，也够让人浮想联翩。

　　崔挟月闭上眼，不敢深想。

　　这念头像跟刺，横亘在喉头，扎在那里，拔不出也咽不下。

　　行至半山腰，崔挟月摸了把头上泛出的细密汗珠，供人歇脚的亭子已能看见轮廓。
　　故地重游，遇刺的茅草亭子被人修葺重建，雕梁画栋，漆色鲜艳，檐角还悬了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不复当年。

　　远远望去，隐约能见一人身影。裴回夜负手而立，青绿的发带飘扬，混迹在墨发之中，时隐时现。
　　斜阳打过树梢，透过薄纱，照在那人身上，衣玦轻动，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安静的不像是要对峙的人。

　　许久未见，她长高了不少。
　　崔挟月停住脚步，就这么站在石阶上，山风从高处吹下来，陪着清脆铜铃，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眶发涩。

　　崔挟月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回程时，她已经记不清再看到信是什么心情了，短暂的心软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装模作样地递来一封温言软语的书信——好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些算计、栽赃、步步紧逼，都抵不过一句“家中多无辜老幼”。
　　以至于，那本原定发去京城的恐吓信，一字未改，送去了南越国、送去了裴回夜的手上。

　　亭中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测过脸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崔挟月看不清那人神情，却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崔挟月闭上眼。
　　她想：我到底来做什么呢？对峙？宣泄情绪？
　　分明有裴家二房长子的尸身在，她说什么，裴家都会听命，也只能听命。
　　崔挟月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感。
　　何必呢。
　　罕见的，逃避的念头席卷而来，她几乎想调转脚步，就当从未来过。

　　“挟月姐！”
　　一声脆呼生生止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崔挟月转身，来不急收拾好表情，只能僵着一张脸，笑都扯不出来，低低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要用何种表情去回应裴回夜。
　　由裴回夜来与她谈正事是她没有想到的……裴回夜知道了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吗？裴家或者她自己，想在此次见面达到什么目的？
　　说什么呢？裴回夜会装作不知道，责问她收到信后还是要对裴家下手吗？

　　崔挟月从没有如此进退维谷过。
　　她站在几步外，默默地看着裴回夜，没吭声。

　　裴回夜扯了扯嘴角，似乎同样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她低头挽了挽耳边垂落的头发，神色有些黯淡，“阿月姐是因为家族之故，才与我如此生分吗？可裴氏由父辈掌控，纵是母亲也不得插手，何况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与夕阳自山边消失。
　　夜风袭来，吹得她晃了晃身体。

　　“……”崔挟月沉默无言，手指了指避风的亭子，率先迈步进去。
　　裴回夜咬了咬唇，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
　　她回府后，便听闻崔挟月反将一军，裴氏出了大乱不说，暂时顶替她的裴回仪还被烧得尸骨无存。
　　细查下去，竟是有人暗中掳走。几乎不必细讲，这方法崔挟月曾在信中与她提过多次，希望早早布置下去，能将她救出火炉。
　　……何其不幸，她自己也要成为铸成火炉的一份了。

　　进了亭内，虽也四处漏风，但也比外面干站着强。
　　裴回夜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阿月姐，堂兄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他们贪心太过，落到这种地步也是应当，只是族中族老并不知情，可否……”

　　“不知情？”崔挟月打断她，从裴回仪第一句话出口，崔挟月那股被压制住的怒火又在隐隐燃起颗火星子。
　　她闭了闭眼，克制着压了下去，半晌缓缓道：“你我一人坦白一件事可好？”

　　“不……”

　　“我先来，”崔挟月再次截口，“我是故意设套引得裴家上钩的。你堂兄没有你聪明。”

　　裴回夜脸色难看，有预感般，强撑着与崔挟月对视：“什么意思。”

　　崔挟月静静地看着她，“我想知道，裴本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