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第 139 章 你们的对手 ...
-
夜风裹着焦糊味灌进巷口。
刺客们刚把最后一桶油泼完。县令宅邸的火从后院烧起来,火舌舔上房梁,干透的木料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将几条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二房长子站在巷口,看着那座空宅在火焰里扭曲坍塌。宅子早空了,该搬的搬,该翻的翻,只剩下一座空壳在火焰里扭曲坍塌。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步子已经迈向下一个地方。
曹家的大门虚掩着。门房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刀光一闪,人便软倒在地。
刺客们鱼贯而入。内院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随后归于沉寂。火从正堂开始点,然后是厢房。一处处检查,一处处引燃,直到整座曹宅被火光吞透。
火烧起来的时候,二房长子站在院中,大火将他脸上的汗水烤干。
“无一遗漏?”
“无一遗漏。”
“走。”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下一处利索些。打听好了,她身边无人,不必留活口。”
翻过院墙,二房长子瞬间愣住。
院中灯火通明,正屋四扇窗户齐齐大敞,烛光从窗框里漫出来,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专程在等什么人。
门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微屈,鞋底抵在门框上,站没站相。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手随意搭在剑柄处,似是浑不在意。
他低着头,月光只照见他下颌一道利落的弧线,看不清眉眼。
见来人,陆盛抬起头,剑柄在指间转了半圈。
朝身后吹了声口哨。
屋中,崔挟月坐在案前。
窗户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跳了跳。她手里握着一块软布,正低头擦拭一柄剑。
烛火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暖光,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剑身被擦得明净如水,映出她半张侧脸,眉目轻拧,似有忧虑。
二房长子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
他咬牙,冲几人暗中比了个手势。
现在——也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身后几人无声拔刀,分散包抄。
月光落在崔挟月脸上。
她手腕微抬,剑身翻转,寒光在屋中划过一道弧,轻轻叹了一声,吩咐道:“动手吧。”
陆盛眉眼浓深,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半截剑鞘。衣领微敞,锁骨处隐约可见一枚红痕,像是方才被人咬过。
夜风撩起他鬓边碎发,他偏了偏头,打量着这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几位找我家大人?”
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们的对手是我。”
话语未落地。
刀光破空,从三面同时斩来。
陆盛脚步错开,避开斜刺来的短刀,剑鞘横扫,击中对方膝弯。那人跪倒的瞬间,他手腕一震。
剑终于出鞘。
青光在月色下一闪。
他的剑比那些刀快得多。剑身出鞘的声响被风吞没,只余一道银芒在夜色中绽开——
他的身形陡然拔起,衣袍在火光中猎猎翻卷。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
一口刀脱手飞出,钉在院中梧桐树干上,刀柄犹在嗡嗡颤鸣。
陆盛站在满院横倒的人中间,剑尖指地。
他左颊溅了一道血痕,鲜红的一道,从颧骨斜斜划至耳际。
他浑不在意,只抬了抬袖口,随意蹭了一下。
只剩一个活口,踉踉跄跄退出院门,转身没入黑暗。脚步声仓皇凌乱,渐渐远去,直到被夜风吞没。
“别追了。”崔挟月行至陆盛身侧,眸中似痛似惜,张了张嘴,终究归于平淡,“总要留个传话的活口。”
陆盛扭头,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情绪,轻声问:“怎么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有什么纰漏吗?”
“是啊,一切按计划进行……”崔挟月垂眸,“兵行险招,如今要彻底和裴氏决裂了。”
她默然良久。
陆盛没有多问,只抓起崔挟月的手,摸上自己脸颊,血迹自两人手中洇开,低声道:“帮我擦擦。”
崔挟月收回目光,亲昵地拍了拍:“进屋吧。”
陆盛听话地跟着迈过门槛。走了两步,想了想,又退回去,伸手将门带上。
次日天明时分,早起的百姓围在曹家和县令宅邸的废墟前,压低声音议论着,偶尔有人往火场里指一指,又迅速缩回手,生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
颍川太守徐光鲁刚用过早膳,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门房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大人,绣、绣衣直指——”
徐光鲁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慌什么。绣衣直指怎么了?”
“绣衣直指仪仗已至城外三里,遣人知会您……”
徐光鲁霍然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心绪,命人备下接待仪仗。带他率副官、主薄等一中属吏在府门外站定时,正见远处旌旗招展,华盖如云。
绣衣直指的仪仗并不繁复,带着一股森然的压迫感。
两面绛红旗幡率先劈开晨雾,旗上绣天子使节纹样,旗杆包铜,顶端铜铸辟邪怒目俯视长街。
四名绣衣使者分列两侧,玄色锦袍,腰悬直刀,冠上雉尾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正中间那辆马车,车帘半卷。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捏着一枚玉牌,牌子上的字在晨光中一闪——绣衣直指。
太守府门前,仪仗停驻。所有脚步声在同一刻收住,长街骤然归于寂静。
徐光鲁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颖川太守徐光鲁,率阖府属吏,恭迎使者。”
崔挟月踏下车来,一身绣衣直指官袍,腰佩天子所赐节钺,眉目沉静,不怒自威。
陆盛按剑侍立,目光淡淡扫过徐光鲁身后的属吏,在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副官脸上停了半息。
副官抬起头,看清了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徐太守,”崔挟月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扬起,“那日的宴席,贵副官招待得颇为周全,崔某还没来得及当面谢过。”
徐光鲁额角渗出细汗,勉强稳住心神,侧身让开道:“请使君入内叙话。”
正堂落座,茶刚奉上,客套话还没说上三句,崔挟月便搁下了茶盏。
她声音透着一股寒意,“昨夜颍川治下出了两桩大案,太守可知道?”
徐光鲁愣了愣,下意识转头去看副官。
副官的脸已经白了。他捧着茶盘站在一旁,手指在微微发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确实天亮前就收到了消息,但还没敢往上呈——
崔挟月没有给副官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昨夜一夜之间,阳城前县令方有的旧宅,还有暂代县务的曹氏一族,”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徐光鲁脸上,“被人放火烧了。曹家满门,无一活口。”
徐光鲁猛地转向副官,厉声道:“有这事?”
副官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回、回大人,卑职也是方才刚得的消息,还未来得及呈报——”
他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两份奏报,双手捧过头顶,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徐光鲁劈手夺过奏报,展开一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混账东西!”
崔挟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淡淡地看着他。
“昨日我与太守的副官同席而坐,问起阳城之事。副官说,方县令死于盗匪报复,曹氏接管阳城后严防死守,断无纰漏。”她终于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怎么一夜之间,严防死守的曹氏满门尽灭?怎么县令的宅子也跟着烧成了白地?这便是太守口中的‘彻查’?还是说,太守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方便说?”
徐光鲁脸色涨红,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下官负责颍川,阳城出事,自然是下官督管不力。但使者昨夜刚到,天还没亮就来问责,未免太过急了些!”
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下官的意思是,此事牵涉颇多,须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崔挟月嗤笑一声,“若非本使事先有所防备,今日来送信的,便是替我收尸的人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徐光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这、这是下官万万不曾料到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绣衣直指在他的地界遇刺,他这顶官帽已经悬在了半空。可他也隐隐觉得不对,崔挟月活着站在这里,看神态也不似怒及,何况早有准备……
她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她到底想要什么?
崔挟月开口,“刺杀绣衣直指,按律当如何?”
徐光鲁额上青筋跳了跳。刺杀绣衣直指,等同于谋逆,诛九族。
“使君,”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昨夜之事,下官确有失职。但此事若呈报朝廷,牵连必定甚广,阳城百姓人心惶惶,颍川一地的商路也要受波及。以下官之见,不如暂且压下,暗查为上……”
这时,一名侍从从侧门快步走进来,陆盛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心骤然一紧。
他上前一步,扬手打断徐光鲁未尽的话语,“使君,京中急报。”
崔挟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她将字条缓缓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太守考虑如何?”她问,声音平淡如初。
陆盛敏锐地察觉到她收字条时指尖微微用力,将那薄薄的纸片捏得微微变了形。
他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往她身侧靠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