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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为绣衣直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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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崔挟月到廷尉寺时,堂下已乱成一锅粥了。
夏泽麟身着常服,面沉似水地盯着地下的女人,一字一顿道:“说,你再说一遍!”
那女子身后,一溜血淋淋的头颅依次排开,面容或狰狞或安详,浓烈血腥如有实质般翻滚而来,直冲天灵盖,崔挟月不由掩了掩鼻子。
女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草民乃颍川阳城方有县令府中的丫鬟。二十年前,家父重病缠身,田中无人耕种,债主日日登门,逼得人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走途无路之下,家父只得将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良田抵给曹氏,只为换几碗延命的汤药——”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可怜我那老父,大字不识得一个!拿契书上写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只当是寻常借据按了手印!”女子深深抽了口气,“——只有一两!那望不到头、祖祖辈辈刨食活命的良田,竟然只抵区区一两银子!”
“等那曹氏豢养门客前来驱赶,一家老小才知上了当。我爹拼死讨个说法,可他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何能挡住那些人!他们笑着将她踹翻在地,直到他再也没有生息!”她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咬的咯吱作响,“我亲眼看着我爹从惨叫到呻吟,从呻吟到只剩出的气,最后含着一口血水,就这么睁着眼咽了气!”
“我娘哭都来不及哭上几声——他们嫌妇孺碍事,把我娘和我那不及腰高的幼弟,像扔破烂一样扔进枯井中……生生在地下哭了一夜。”
陈廷尉满头大汗,不断觑着皇帝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为何不报官?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还有,那、那你后那些头颅,是谁的?”
“报官?”女子喃喃重复一句,倏地哼笑道,“大人说得轻松,方有与曹氏早就穿一条裤子了……如果不是当时我亲耳听到,他们酒后说笑般提起此事,草民还当那年诉状真的管用!”
被临时抓来的司隶校尉甫一进门,听了此话,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后背衣衫瞬间汗透。
她挺直腰板,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从堂上每一位官员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一排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至于头颅?我蛰伏二十年,这条命比不得王公贵族金贵,却也能要了他们的命!”她扬起下巴,“一把安神汤药,趁他们睡得死沉,一刀一个砍下来——有人醒了,睁着眼看刀落下;有人还在梦里,死得便宜了他们!”
匹夫之怒。
满堂如死般寂静。
陈廷尉看着那几颗脑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夏泽麟看也不看他,语气阴森,“县令一家?”
“对,全家——上到老翁,下到稚童,一个不落。”女人阴森森地露出一排牙齿,常年做重活的手指滑过每一颗脑袋,“只可惜,最该死的那个没杀成……曹氏那狗头,我还给他留着!”
陈廷尉颤声:“大胆刁民,岂能在皇上面前说这等污秽之语!”
女人面露决绝,无半点惧意:“皇上?敢问皇上,可知当年曹氏为何敢如此无法无天?曹氏嫡子,娶了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妃子家的女儿!‘就是告到御前,有枕边风吹着,不过是刁民闹事罢了’——说得多轻松!”
二十年前,老皇帝已风烛残年,彼时四皇子手握大权,还未登基。
于乡野村夫而言,朝纲更替,是谁坐上龙椅并不重要……
崔挟月眉头自进门起便没松下来过。
为何此时入京?又为何突然与苏家案子牵扯到一起,是有人知道了什么,还是……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心中微沉。
“二十年了,我日夜都能听见那口井里的哭声。”女人收了笑,忽地长长叹了口气,“我自知逃不过一死,只愿这几颗落地的狗头,能为诸位大人提个醒——”
她缓缓起身,咳出一口血沫。下一刻,女人提起最后一口气,猛地撞向那根盘着金龙的巨柱——
一声闷响,骨裂之声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血花飞溅。
一滴浓稠的血,沿着龙身蜿蜒而下,不偏不倚,落进金龙怒睁的眼中。
内侍尖叫声堵在嗓子眼,被满地尸骸的惨烈景象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张着嘴,不知所措。
夏泽麟怒及反笑:“诸位爱卿,原来这些年,你们就是这般帮朕治理江山的?”
堂下人个个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涔涔,“扑通”几声,接连跪下一片,无人敢抬头。
他闭了闭眼:“彻查——曹氏,县令,郡守,刺史……一应涉事官员,一个都不许放过。”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满堂伏跪的身影,落在人群之后。
“崔挟月。”
崔挟月自阴影中踏出一步:“臣在。”
夏泽麟:“朕命你为绣衣直指,持节督此案,上至皇亲,下至胥吏,如有阻碍,先斩后奏。”
崔挟月俯首领命:“臣遵旨。”
一日后,天色未明,宫门紧闭,蹄声踏碎长街薄雾,两骑快马已自京城驰出,一路向东南而去。
崔挟月换了一身利索的玄色骑装,长发束于脑后,腰间只悬一柄银白剑。陆盛扮做侍卫,腰间挂着廷尉寺的腰牌。
赐下的随从皆被远远抛在身后,两人先行一步。
出城三十里,官道渐窄,两侧田野荒芜,偶尔能瞥见几间倾颓的茅舍。
“直指,”陆盛忽然开口,“此去颍川,使君大人心里可有章程?”
崔挟月怔愣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新身份,“唔”了一声,思忖道:“你说,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入京?”
“还偏偏碰上了夏泽麟微服私访……县令全家被屠,一个人都没有上报吗?”陆盛接过话音,叹了一口气,“那一屋子脑袋,搬进京城已是不易,何况沿途关卡、值守……要说城中无人接应,从上到下撸一遍都不够。”
“你觉得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答案。
“苏家在朝中势力当年早已被夏泽麟连根拔起,苟延残喘都算不上。”崔挟月轻夹马腹,催马快行几步,“夏泽麟落点绝对不是苏家。”
“曹氏?”
她轻轻摇了摇头,“曹氏不过颍川阳城豪强,再跋扈,也不过只在阳城罢了,哪里会值得皇帝过目?”
如此想来,顺着藤摸下去,扯出来的恐怕远不止一个颍川。
夏泽麟心中想要对付谁她不知道,但如今,她要借势拉裴氏下水。
那日一望,小太子小豆芽似的,此刻登基,恐难服众。而那时,裴氏、宁氏、王氏皆会以外戚之身掌控大全。
裴氏……不,裴回夜与西洋交好,又有当年串通蛮族的先例。只要夏泽麟一死,天下必然大乱。
只有先行全权控制南越国,方才能心安些许。
官道两侧,麦浪翻涌,野草萋萋,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像是个不起眼的村落。
陆盛勒马调眉远望,“到了颍川边界,先去哪儿?”
崔挟月丢给他一张舆图,“去阳翟,既有生意在,又是郡治,有用的东西不少。以掌柜身份入城,暗中打探一番再议。”
陆盛扫了几眼,揣回怀中,羊皮纸被崔挟月的体温烘得暖烘烘,搔得人心也痒痒的。
他搓了搓手指,心不在焉地指路:“往北绕个十里,就能进城了。”
她勒了勒缰绳,放缓些许,两人并辔而行:“那女子说的是,‘可惜没杀了曹氏’,而不是‘找不到’。”
陆盛沉默片刻:“两家交好,平日里走动频繁,县令被害,曹氏不会不知道……旁的县也不会不知,官府定有防范。”
“我记得太守姓徐?京中谁的姻亲?”
陆盛:“他之前回京述职得时候,隐约见过一面,我想想……他亲姊妹嫁给了王氏二公子,姑母、嘶……姑母嫁去了宋氏——宋家家主与杜明蔚有同窗之谊——生下的嫡子娶了杜家二房的女儿,也算是个亲家。”
崔挟月“嚯”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夏泽麟当初如此痛快给我官职当,原因在这啊。”
人生地不熟的,下手无所顾忌,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她晃了晃绣衣直指的牌,“看着不像块木牌。”
陆盛好奇:“像什么?”
“手套呀。”崔挟月比划一下,“当了皇帝的白手套,若做得好是职责所在,得罪人了嘛,一溜烟推到身上,赐死便能安抚人心。”
一招鲜吃遍天,夏泽麟玩得十分顺畅。
陆盛用力拍拍胸脯,“有我呢,谁动粗,无论来多少人,我绝对能护你周全,保证一根汗毛都碰不到你。”
“好。”崔挟月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比起格外敏感的喉结,没差多远的下巴更受陆盛青睐。
陆盛半眯着眼睛,正欲抓住崔挟月的手亲上几口,转脸就见城门上守城的士兵盯着他们看:“……到城门口了。”
简直一秒恢复正经,他摘下腰牌,换上侍卫的冷硬面孔,纵使刻意扮得粗莽,仍难掩眉宇间的俊俏。
崔挟月早已安排好人手在城门接应。
她翻身下马,趁那人转头功夫,勾了勾陆盛的腰带,又飞快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着重带过挺翘的鼻尖,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这一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府上烧好水了。”
陆盛栽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觉崔挟月摸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地泛着痒。
崔挟月心情大好,一扫连日赶路地疲惫,重重拍他的肩头,笑道:“痴了不成?”
“是呀,”陆盛一把抓过崔挟月不安分的手,学着她平日做派,在手心慢悠悠地画着小圈,酥着嗓子说,“心痴了,身体没坏……”
顺着胳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崔挟月连忙抽手,掩面快走,“回府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