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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王妃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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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官员的休沐日不多,半个月来,崔挟月只赶上一日,还被陆盛抓包,这般苦日子也便只有读书规培时能比上一比了。
进宫递了条子,崔挟月十分心大地直接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午后日头已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点儿热烘烘的草木腥甜,拂得廊下挂着的竹帘轻轻晃动,光影细碎地撒了一地。
绕过垂花门,正厅的隔扇半敞着,里头已经布好了饭菜。
崔叙就坐在桌边等她。
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直裰,袖口松松垮垮地挽了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稀客啊。”
崔挟月应了一声:“净寒掺我,分明前日才来过——不是让你先吃吗?”
她去净了手,坐下时下意识端详了一眼崔叙的面色。这些日子调养下来,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只是肤色仍比寻常人白上许多,衬得眉目愈发浓深。
“总比不得在南越时日日见面。”崔叙将搁在手边的一碟渍梅子推到她那边,“怎得突然过来了?是裴家清晨的那场火?”
崔挟月抬眼看了眼影一,吓得影一赶忙后退一步。
“不是他说的。”崔叙呷了口茶,“味儿那么大,定然不是小事。”
“好吧好吧,叔父神机妙算。”她也没绕弯子,夹了一块青笋,“裴家家主和他小儿子叔父打过交道没?”
崔叙吃得慢,筷子动得也少,闻此言,抬眼看她:“这辈裴家家主是个蠢的,不必放在心上。那裴本太小,未从接触太多,不过当初崔姝成亲之时,那些阴谋算计,绕不开他的影子。”
崔挟月一顿,“那才多大……”
“世家公子,除了个别,哪有好相与的。”崔叙沉吟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依稀记得裴本幼时,似乎全然不似如今沉稳,听闻若不是裴氏门楣撑着,早不知被人套麻袋打过几次了。”
看来裴回夜扮演她弟弟时日已久。
崔挟月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给他碟里夹了块蜜汁藕片:“知道了。吃饭。”
“太腻歪了。”崔叙低头戳了戳藕片,小小抱怨了一句,纠结再三,到底还是夹起来吃了。
外头天色亮堂堂的,隐隐能听见远处街巷传来的叫卖声。院中老树的浓荫遮了大半院子,蝉声还没响起,这会儿倒是清静。
崔挟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崔叙咽下嘴里的东西,随口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裴本,清晨那场火你放的?”
崔挟月半阖着眼,只哼了一声,“早就看他家不顺眼。”
崔叙笑了一下:“难得。”
“什么?”
“难得见你情绪如此外露。”
她一抬眉,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不训的劲儿,“准备着手搞裴氏,叔父有何建议不?”
崔叙颔首,思忖半晌,“裴氏树茂根深,保不齐哪个旁支犯了错,尽可以此为契机。这种世家大族明面上为了体面,不易撕破脸的戏码,但私底下庵臢手段不少。你行事务必小心。”
“好,身边会带人的。”崔挟月活动活动肩膀,冲崔叙一挑下巴,“回房歇息吧。”
暗门还没完全打开,崔挟月就见门旁倚着个黑影,“回家了。”
崔挟月低低“嗯”了一声,头顺势靠在陆盛鼓囊囊的胸口处,脸颊处便是节奏规律的心跳声。
手掐住他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满鼻皆是对方气息,方才松开,“还是休假舒服。”
陆盛低头轻吻发顶:“等到万事皆定,定要好好待休个三年五载。”
次日清晨,崔挟月站在在王皇后宫外,皇后宫中自有护卫,她仅数外围。日光当头撒下,厚重的官服压得喘不过气,闷汗一刻不停地滑落。
倒也算排毒了。
身边另一郎官悄悄捅她:“你犯了什么错,被发配这来了。”
崔挟月歪头:“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那人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在意这个偏僻的小角落,才小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关系不睦,十天半月双方都不见面。被调来这里,咱们即无皇后娘娘信任,陛下又不知何时方能想起,前途无望,可不就是发配边疆吗?”
崔挟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多谢兄台提点了。”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喝声。皇后仪仗煌煌,自长街那头迤逦而来。身边那郎官即刻噤声,退后一步垂手肃立,整个宫门外守卫齐刷刷矮下半截身子。
崔挟月随众行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过去。
凤辇缓缓而来,轻纱垂幔,隐约可见端坐其中的窈窕身影。辇后跟着一七八岁模样的孩童,头戴小金冠,瞧着玉雪可爱。
想来这就是中宫嫡子。
崔挟月目光往后移,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身量稍高,窄袖交领,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鸟兽纹样,一张脸生得极俊,一笑便冲破眉间的冷淡,露出几分柔情。
是南越国送来的世子,夏涂。
京中为数不多知道她身份的人。
崔挟月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几乎本能地垂下眼帘,将身子又扶低了些。
然而已然晚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那人眼睛,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只一刹便各自移开,快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夏涂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然而就是这一息间的异常,被他身旁的太子捕捉到了,他偏过头,顺着目光方向看过来:“世子哥哥,你在看什么?”
声音不大,偏偏时机凑巧,凤辇正行至崔挟月面前。
轻纱被微风掀起一角,一道目光从纱幔后投了过来,在她身上停驻片刻。
一道柔和平淡的声音响起:“停一停。”
凤辇应声而止,仪仗队伍齐齐顿住,鼓乐暂歇。宫门内外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若有若无的风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压了下去。
崔挟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的汗水已经将中衣浸透。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崔挟月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凤颜。
纱幔后隐约可见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算不上惊艳绝伦,却自有一股端庄雍容的气度。王皇后静静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颈间,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臣崔挟月。”
皇后轻笑一声,“瞧着倒是面生。来人,请郎官进殿说话。”
“娘娘……”身边一位年长的嬷嬷似是要开口劝阻。
王皇后抬手止住:“本宫乏了,进殿。”
凤辇重起,灼热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斜下来,照得宫道两侧琉璃瓦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朱紫绢绣屏风横亘在她与凤座之间,皇后的身影映在屏风之后,朦胧而端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观花般。
崔挟月在屏风前三步处站定,依礼跪拜。
“臣崔挟月,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初见郎君便分外眼熟,细想来,月余前倒是见过一面,不知郎君可还记得?只是,身份姓氏皆不同……”
崔挟月心头一沉,却面不改色,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娘娘说笑了,臣入宫以来用的便是此名。”
“本宫叫你来并非为了此事。”皇后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既到了本宫面前,少不得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崔挟月的手指在袖中倏地收紧,“娘娘明察,臣不敢隐瞒,皇上特批……”
“行了,不必解释。”皇后打断了她,“身份特殊,往后免不了后宫走动,你可知后宫中,从前有位苏昭仪?”
“不……”
话音未尽,崔挟月住了口,脑中数个念头闪过。
皇后知道多少?此时提起,是试探,还是笃定?
崔挟月心中微沉,声音也不由自主沉闷几分:“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屏风后沉默一瞬,“也是。她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崔挟月没有接话。
皇后打量着面前的那人,束袖劲装,眉中多了几分桀骜。
像也不像。
“苏家当年不过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她论家世连入王府都做不得。可偏偏当年的陛下,不知为何,亲自向先帝求娶。虽入王府只是个侍妾,名分不高。皇上却把最好的院子拨给她住,夏日扇扇,冬日拨碳。”
王皇后陷入回忆中。苏亦青入府那日,她曾隔着院墙远远看了一眼。夏泽麟那般冷面冷心的人,竟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眉眼间全然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皇后淡淡抿了一口茶。
少不更事,她也曾心中计较,几眼望下去,挑了不知多少个毛病。
想她王氏女,论家世、论容貌,哪一样不比她强?
然而皇后知道,深宅大院中,亦或者是登基为帝后,真心,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王府中的姬妾见了本宫都是战战兢兢——理应如此。只有她,敬完茶后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悄悄看了看本宫。问她看了什么,她说……”皇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她说,‘王妃头上的凤钗歪了,我帮您正一正可好?’”
崔挟月不自觉呼吸一滞。
皇后隔着屏风看了崔挟月一眼,目光如有实质。
初嫁时,夏泽麟整日不在,偌大的王府像是个坟场。两人打发掉下人,坐在床边脚踏上,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苏亦青边说边比划,笑得前仰后合,半点没有世家贵女的仪态。她那时才知道,原来世上除却四书五经,原来还有那么多话本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
屏风后的身影似是动了动,轻缓而小心的声音传来,“那位苏……昭仪,后来呢?”
殿中焚香燃到了尽头,香气渐渐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门缝中钻来的,裹着庭中草木被晒蔫的苦涩气息。
“后来?”她哼笑两声,“先帝膝下四子,先太子既嫡又长,身后亦有沈氏,看似胜券在握……夺嫡之争持续数年,朝堂上分作两排,攻讦陷害,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苏昭仪不懂朝堂权谋,一次又一次地劝陛下——”
“劝他不要赶尽杀绝。”
崔挟月心缓缓沉入谷底,指尖颤抖,接下来如何,她已经预料到了。
“陛下那时候正与先太子斗到最惨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这些。可他一向纵容她,面上从不对她发火,她说什么他都应着。先太子自缢后,她哭了好几日,跑去找陛下问太子妃的下落,陛下告诉她,都安顿好了,送去偏远封地,衣食无忧,好生养着,她信了。”
崔挟月张了张口,声音发涩:“可是……”
“你想问这什么会信是不是?”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怎么会不信呢?她识得现在的陛下时,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不是后来那个杀伐决断的掌权者。她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人,以为她的劝他听得进去。”
可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夏泽麟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崔挟月没有说话,殿中只剩下皇后一个人的声音。
“元昭三年,我王氏子侄以清君侧为名,自西北西南起兵,剑指京师。”皇后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外戚妖妃霍乱朝纲,皇上无可奈何,令其迁入幽居冷宫,无召不得出宫半步。”
外敌之下,夏泽麟仍留她一命,或是真情不舍,或是不愿为人所摆布,但到底总归两人未曾决裂。
“偏偏那样巧,偏偏先太子妃死的壮烈、偏偏宫女嚼舌根、偏偏就让她听见了。”
崔挟月猛地抬头,隔着屏风看不清皇后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朱紫屏障立在那,百鸟朝凤的绣图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冷硬而狰狞。
“苏昭仪不信。她冲进御书房,当重臣的面,站在皇帝面前问他——苏如云为什么会死。”
“陛下已是九五至尊,被她当着满殿内侍这般质问,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事实如何,他心里清楚。”
皇后眸光微动,苏亦青在这偌大的宫闱之中,能让托付几分信任的,本就寥寥无几。而她勉强算一个。事发之后,辗转借她手中不多的人手,终于查清了先太子满门及其亲信幕僚惨死的真相。
消息送来的那日,她默然独坐,直至夜沉如水。
一封书信递至帝前,而后,三尺白绫,香消玉损。
皇后曾不止一次的想,倘若当初不将那真相告知于她,苏亦青本就可以置之事外,更不必落得那等惨烈的结局。
……究竟是残忍还是慈悲?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崔挟月垂下眼眸,浑身颤栗不止。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酸楚,闷声说道:“若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那不算活着,只是没死罢了。”
许久,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数不清的疲倦与苍凉。
“崔挟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本宫还没问你为何进宫,倒是先同你聊了许多。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你。”
崔挟月抬头,对上了缝隙中那双沉谧如寒潭的眼睛。
正此时,皇后身边嬷嬷领着夏泽麟身边内侍进门。
内侍仓促行礼,跑出一声热汗,掐着嗓子尖声道:“崔郎君,陛下急召,苏家又添命案,都闹到皇上面前了——”
崔挟月心下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