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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她都不知道 ...

  •   裴家家主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瞪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病弱书生。

      周全……
      此人平日与裴家素无交集,哪怕是初出茅庐之际,下帖邀宴饮,他也一概拒之门外,从不给半分面子,无人知晓何等来头。
      为何会出面给崔挟月解围?
      是谁在背后指示?
      ……

      裴家家主越想越心惊,目光在几人间不断逡巡,试图从每张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周全全然不见满殿审视,急喘了几声,仿佛方才那短短几个字就已是极大的负担,“臣……与崔郎官,咳!一见如故……”
      肩膀肉眼可见地发着颤,指节瘦得骨节分明,帕子掩在唇边,边角隐约洇出暗红。
      说话又是一阵闷咳,胸腔起伏间,领口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他缓了几口气,才抬起眼,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病痛折磨得近乎溃散,“微臣病重,正……正得郎官赠……”
      话未说完,清瘦的身影轰然塌陷。薄纸般的脊背贴在冰凉的金砖上,似是被那冷意刺得一缩,猛地一颤,不动了。

      “去,找御医来看。”夏泽麟捏了捏眉心,扫过殿下跪着的一众人,声音沉缓下来,“裴卿为国之柱石,令爱贞烈,朕心实痛。诏命追封令爱,赐邑三百户,以侯礼葬,立祠载史,以慰芳魂。”
      他顿了顿,“至于你们……裴卿,此事悬而未定。待周全醒来,真相自见分晓。朕不会因风闻言事耽误能臣,也绝不忍忠良之女死得不明不白。彼时若真有人轻薄无行,朕必严惩。”
      裴氏一众跪倒在地,纵有不甘,终不能改。

      夏泽麟挥挥手,声音冷淡下去:“都退下……崔挟月,留下。”
      “是。”

      门扉轻掩,殿内寂静。日光薄薄撒下来,拉长两人身影。
      夏泽麟:“崔卿本事不小——以女子之身,亦能轻薄人家姑娘。”

      “陛下圣明,”崔挟月心头一紧,心念百转,佯装苦笑,将话头含糊过去,“裴家那日构陷不成反栽赃,个钟缘由,涉及裴小姐清誉,众目睽睽之下,实在说不出口。”

      “那你便自己揽下?若无周全,你当如何?”
      崔挟月掀起衣摆下跪:“臣无言以对,全凭陛下决断。”

      “妇人之仁!”夏泽麟气结,原念在血缘关系上一再宽恕,想以裴家之事考验,给个教训,却见她顽冥不化,固守己见。当下怒气上来,一拍桌子,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与恼怒,斥道:“人已死,你再如何维护,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那御史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若朕真应了他,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臣,百死不悔。”崔挟月正色,“陛下说臣妇人之仁,可正是这仁,使臣见不得苏家女零落受辱,亦是臣得以女扮男装入朝,得陛下赏识之由。臣可以改头换面,可以隐姓埋名,唯独这颗心,不愿改,也改不了。”

      夏泽麟看着那张与苏亦青极为相像的脸,罕见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她召到面前。
      记忆中,那个人也是这样。少女总是会对伴侣露出不为人知的小小嗔怒,小猫挠手般,不疼,却足够引起主人注意。
      那时他只当是女儿家的娇憨,但某些政见不合时,她亦曾露出过这般模样。看着只是不合心愿的女儿家撒气,实则眼底满是固执,半步不会退让。

      一眼的眉眼,一样的姿态,甚至连那股死倔劲都如出一辙。

      “滚,”夏泽麟捏了捏乱跳的眉心,心里火气已经下去一半,“谁赏识你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近来你先去皇后宫中随侍,安分些。”
      “是。”

      日近中天,春暮夏初的暑气像是从地底蒸出来,一点点攀上后背。日光白花花地刺下来,晃得人眼酸。
      殿门口立着一太监,像是等了许久。一见崔挟月迈出殿门,连走几步迎上去,“崔郎君,您可出来了,周大人方才醒来,正等着见您呢。”

      崔挟月一愣:“他醒了?”
      “可不是嘛。”太监道,“周大人身子本就孱弱,皇上特地赏赐御医随侍,方才几服汤药下去,人已经清醒了。”
      “……”崔挟月没吭声,指尖不断摩挲着布料。裴家事有周全横插一脚,此时夏泽麟未过问,保不齐以后不翻旧账。有些话,需得串一下词,但这人……

      她心底“啧”了一声,摆手道:“罢了,带路。”

      迈步时,她下意识侧头往身后空荡荡的墙头一撇。这回见周全,可不能让陆盛知道,知晓了恐怕又要说什么羡慕嫉妒的痴话了。
      陆盛也真是,是年少贪欢的缘由,什么玩法都想试试吗?

      宫廷深处,当下时节,前些日子还开得秾艳的春花,此刻几乎皆败落凋零,只剩下枝头层层叠叠的绿叶子,浓的化不开,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领路太监一推门,“崔小郎君,里面请。”
      崔挟月掩了掩鼻子,四下一张望,疑心这花非季节凋谢,而是被这药汤味催的。

      门扉大开,日光撒下来,空气中沉重的灰尘无从遁形。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里翻滚、沉浮,凝成一条条光斑。
      周全半倚在榻边,朝服早已换下,只着一件素白薄纱,领口微敞,露出底下嶙峋的骨头。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衣料同色,衬得额上抹额正央镶嵌的那颗鸽子血宝石愈发刺目,娇艳欲滴,像是全身上下唯一处亮色。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来人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黯淡下去:“崔郎君,恕在下重疾在身,失礼了。”
      门未关,不大不小地风呼呼灌进来,撩得榻边帷帐轻轻晃动。崔挟月站在三步外,冲他抬下巴,权当打过招呼。

      周全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他颤着胳膊强行支撑起身体,雪白衣袖滑下,露出其中斑痕累累的腕骨,青紫交叠,触目惊心。
      “坐吧。”周全喘了一口气 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如今我纵使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崔挟月没动,只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叫你来……咳,叫你来,是为了当初那事。”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周全手搭在硬木上,眸中缓缓沁出水光,“皇恩浩荡,陛下或心存君臣之情,留我一命残喘至今。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他喘了好一阵,胸腔起伏如破败的风箱,也不在乎崔挟月是何反应,自顾自说下去:“但……崔挟月,不论世人如何评定,我都愿助你。”
      “哪怕违抗皇命……”周全一字一顿道,“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必自己硬抗。一概推至我身。陛下面前,我自会帮你瞒过去。”

      他靠在那里,苍白如纸,想一朵被药汁浸泡过了头、将谢未谢的花。

      风更大了些,将门扇吹得更开。崔挟月沉默地站在那里,少顷,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你为何会说能帮到我?”
      在南越时,彼时崔挟月手中无人可用,四面掣肘,病急乱投医方才找到周全身上。
      而当下,崔叙经营数年的根基、先太子母族沈氏为其结交拉拢的朝臣世族,已尽数归于她手,如臂使指。
      书院落成,那些孩子中不乏有可造之材,待一一寻个正经门户举孝廉,分散各州郡入仕,便将是她未来最坚实的一张网。
      即便是今日裴家骤然发难,她独自一力抗下,夏泽麟能做什么?裴氏能将她如何?说到底,都算不上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她何须向周全求援?

      周全嘴唇阖动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崔挟月捏了捏眉心,“没旁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迈出一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自便吧。”

      纵使陆盛未受他牵连,陨命于皇权的倾轧与算计之中,那也只是是陆盛自己的造化。周全做下,后果理应他来承担,桩桩件件,他无从推诿。

      门扇在眼前缓缓合拢,那道决绝对背影彻底没入白光之中。
      “崔挟月!”
      他几乎是挣着最后一口气喊出这个名字,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力气伸出手去,明知什么也抓不住,却偏要不甘心试一试。

      他哽住一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你我……是不是,”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是不是从来……皆无一丝可能?”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便已知道了答案。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洇开一点一点透明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不见。
      初见的惊鸿一剑,南越共事时的片刻温情,那些他反复咀嚼,反复品味的零碎信件,那些深夜里独自踹在怀里,见不得光的痴心妄想。

      她都不知道,或者,不在意。

      殿外日光依旧刺眼,为那道将要跨出门榄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轮廓分明。

      崔挟月不会回头,不会驻足。
      只有他馅在榻上,药汤的苦味混着满室浮沉,将他层层裹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疴旧梦。
      ——无论陆盛是否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论他是生是死。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一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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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