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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宁愿死在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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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叙闭了闭眼,睁开又是一片清明。崔挟月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力道松了些,却不肯放开。
“你刚才在想什么?”崔挟月盯着他的眼睛,“脉搏快了,又想说什么谎话?”
崔叙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崔挟月的手背。
那手背上沾着他的血,叶有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对不起。”
崔挟月眼眶泛红,侧脸不去看他,“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
泪水无声地涌出,洇湿了他的衣襟。
“我发誓以后不会这样了,别掉小珍珠了。”崔叙无奈地笑笑,抹掉她的泪水,“你怎么回来了?”
“你发誓有什么用?”崔挟月一把拍掉他的手。
心中又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崔挟月回南越,纯属是一时兴起。
崔府某一不起眼柴房内。
暗线双臂反绑在身后,动也无法动一下。他心中暗自叫苦,这叫什么事啊!
半刻钟前,他还在将与那西洋人拼死一搏。
西洋人膀大腰圆,一个身子能顶两个他,匕首架在毛发旺盛的脖颈处时,他腰腹已中了一箭。
眼前乏着黑雾,一通狠话放下,转身将要抓着西洋人逃跑之时,险些被沉重体重坠得脱手。
眼看着下一波箭矢要到,千钧一发之际,一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踹下西洋人,抓着他飞奔离开。
而后又是拔箭,又是上药,说是救市恩人也不为过。
只是现在——
崔挟月用毛笔沾着他伤口未干涸的血渍,思来想去,落笔成了一封十成十的威胁信。
“你的暗线在我手上,还想见他,来京一战。”
她拍拍手,十分宽心地交给他,“走你们自己的线,交给陆盛。”
暗线摇头,露出伤痛欲绝的表情,吸了吸鼻子,“靖安侯已经……”
“闭嘴,”崔挟月听不得那两个字,“我知道他没死,你这任务也是他交给你的吧。老实去做。”
暗线错开目光,无奈应是。
半月后,京城郊区田庄。
谢奇一手摸胡子,一手轻轻搭在崔叙腕间。
半晌,等得崔叙都不耐烦了,他开口悠悠道:“恢复得不错。只是听着有些急喘,多推他去外面走走。”
崔挟月不置可否。
这崔叙嘴中没一句实话,既然不在乎虚无缥缈的赌咒发誓,那不如把他圈在身边,严格控制他的一举一动,所有接触的人、物,都需由她亲自过目。
崔挟月受不起再来一次的惊吓了。
或是崔叙心中自知不占理,老实地任由摆布,安心地当另一个神志清晰的“周全”。
对于去外面走动的医嘱,崔挟月充耳不闻,恭恭敬敬把人送走,转身拉了张椅子,挨着床坐下。
崔叙长发披肩,半靠着床头,罕见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小月……”
“不可能。”崔挟月摸来果子削皮、切块,送进他口中,堵住接下来的话,“我心中有数,别想出门。”
又不是不让他下床在屋里溜达,顶了天有点空气不新鲜。
崔叙顺从地叼走刀尖果肉,慢条斯理咽下,轻轻开口:“只是有些事情免不了亲自去做。”
“你‘遗书’里交代不是很清楚吗?”崔挟月呵了一声,“有我在用不着你。”
崔叙病重,崔挟月几乎是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将他救回,最后两人皆昏迷多日,谁也没顾得上裴本。
等崔挟月醒来时,裴本已与西洋人大张旗鼓进入王府。而海上,西洋人的一艘艘货船,霍然露出一门门漆黑的炮口。
崔挟月对裴本接触不多,摸不清行事作风,彼时又全身心扑在崔叙身上。此事一出,留在南越也是无用,她也不管崔叙愿不愿意,直接压着他回了京城。
而东南与江南驻军,无一不是看在崔叙与先太子旧情,此事一出,无异于临阵换将,质问声一阵大过一阵。
崔挟月按照崔叙思虑好的办法一一安抚。幸好他们虽心中不满,但即已上了船,也只能捏鼻子认下了。
这几日,崔挟月依托商路,无数信笺纷纷扬扬自京城这个不起眼的田庄发出。
此时,影一叩门,“主子,小姐……”
崔挟月打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面等着。
崔叙捏了捏眉心,感觉她越发过火,忍不住开口:“小月,有事别瞒着我。”
崔挟月一摆手,头也没回,拒绝之意十分明确。
木门嘎吱一声关上,隔绝了其他声音。
崔挟月开门见山:“信是谁放的?”
“那日属下追踪刺客,其余暗卫护在主子身旁,书房中无人。事后府中彻查,抓到一洒扫小斯,逼问之下,他说是一身穿青绿衣衫的侍卫花重金收买,还承诺不会牵连到他。”影一垂眸,“已绘得那名侍卫画像……”
“不必,”崔挟月站在大太阳底下,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我知道是谁了。”
若先前心中只是怀疑,现在她已笃定。
那撞破陆盛暗线的府兵,为首的为何是西洋人?为何裴本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快得像早有预谋,要不是徐夫人拦下,众人皆见刺客逃入崔府,又有“仓促来不及收起”、姿态亲昵的皇帝亲笔信。
有口也说不清。
以青绿色衣衫作侍卫侍女打扮的,唯裴氏一家!
而裴本,正是以剿匪名义南下,手中有夏泽麟的信也不足为奇。
崔挟月来会按压着指尖,“去信给裴回夜,三日后北院一聚。”
裴回夜未议亲,可是有其中的缘故?裴本不留情面,她却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如今事态明了,以裴氏为首的京城世家归属南越,她欲重新掌控南越,免不了要与裴氏对上。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那之前,她希望最好能将裴回夜从泥潭里拉出来。
崔挟月打发走影一,看着院子中冒着青芽的枝干,忽地长叹一声。
中央朝廷势力错综复杂,南越国中裴本带着西洋人横插一脚。
一旦夏厉死讯传出,夏泽麟定会借此削弱南越国,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裴本显然也忌惮着夏泽麟,与崔挟月心照不宣地将死讯按下。
但明日呢?后日呢?两方终究有一战。
她与崔叙腹背受敌,若取不得南越控制,谈何复仇。
还有陆盛……
啧。
崔挟月揉着额头,算来半个月的时间,信早已到陆盛手中了。
人呢?
三日后,苏木安入宫求见。
时值孟夏,正是春夏交替的时候,有贪凉的年轻人,已早早换上薄纱。夏泽麟却依旧裹着他那条厚外衣。
他到底年纪上去,又被浓烟一呛,日头虽长,寒气却总往骨头缝里钻。
御书房外,墙角蔷薇花开正盛,深深浅浅压得枝条低垂,花香不浓,淡淡地浮在空气中。
夏泽麟耸了耸鼻子,叫人进殿。
崔挟月面带愁容,盈盈再拜,起身时,殿外的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纵使敷上厚重的粉霜,也难掩泪痕。她跪在空旷的大殿上,显得格外瘦小。
夏泽麟对她的求见并无意外。
在他单独留下苏木安时,心思活络的人早已将她的身世调查的一清二楚。
哪怕是个孤女,她这个姓,谁人不会多想?苏家女接连出事,牵连不少官员,保不准谁求到她面前。
果不其然,崔挟月带着厚重的鼻音道:“皇上,城中流言纷纷,臣女不知如何自处……恳请皇上一言究竟。”
夏泽麟垂眼看她:“你想知道什么,身世?”
女子声音坚定下来,“臣女自知比不过宫妃一二,可这张脸……已经给了臣女答案。”
“既然清楚,又何必来找朕?”
他深思恍惚,仿佛又见当年苏亦青。
崔挟月额头触地,郑重扣首:“臣女恳请皇上,彻查苏家女遇害一事。”
夏泽麟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战乱当前,朝中折子积压成山,军报一封接着一封,有多少事排在女子遇害前面。
“你上下嘴唇一碰说的倒轻松。”
崔挟月没有抬头:“皇上日理万机,但京中人心惶惶,不可不查——也为全臣女一片心意。”
她顿了顿,大殿上落针可闻,“臣女斗胆,请赐臣女一官职,以苏氏遗孤身份调查此事。”
“大胆!”
夏泽麟蓦地将手中折子狠狠拍在作案,“苏木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崔挟月跪得笔直:“臣女知道,却不得不为。”
她抬起眼,眼下乌青衬得那双眼格外清亮,像是烧着一把不肯熄灭的火。
“姑母逝世,臣女孤身一人,身边只有这些亲人了。”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
话音未落,她忽然伏身再拜,额头扣地有声。
崔挟月深深吸了口气,将颤抖压了下去。
“臣女自知此事荒谬。可臣女思来想去,唯有这一条路。”
崔挟月一字一句道:“臣女愿女扮男装,随侍左右。”
夏泽麟盯着她,目光沉沉,不置一词。
“苏家当年之事牵连深广,臣女忽然出现,又生着这样一副容貌。换做任何人,都不得不防。”她道,“可正因为,臣女才是最好的人选。”
夏泽麟眉峰微动:“继续。”
“臣女为女儿身,自古无女子入朝为官,”她低眉敛目,一字一顿,“您何时觉得臣女不妥,何时觉得臣女越界,只需一句话,揭穿臣女身份,臣女便是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臣女入朝,无宗族可依,也外戚可仗,手中权力尽数由皇上赋予。”崔挟月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您给,臣女便有;您收,臣女便无,臣女别无他择。”
夏泽麟没有说话。
殿外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不怕死。”
“怕。”崔挟月轻声回答,“可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夏泽麟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脚步停在咫尺之间。
他开口:“抬起头来。”
崔挟月依言抬头。
夏泽麟沉默许久,看着那双与苏亦青如出一辙的眼睛,目光中辨不出喜怒:“你说的不错——女子之身,确实是朕握着的把柄。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入朝,你便行走在刀尖上。朝堂之上没有秘密。若有一日身边败露,朕救不了你。”
“臣女知道。”
“若有一日,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朕未必会护着你。”
“臣女知道。”
“若有一日,朕亲自揭穿你——”
“臣女愿意。”
崔挟月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淡,“那便是臣女命该如此。臣女宁愿死在路上,也不愿对镜垂泪,老死深闺。”
夏泽麟沉默良久。
窗外日光一寸寸移过金砖,移到她膝边,又缓缓移开。
他终于开口:“郎官——每日伴驾,晨昏定省,随传随到,无诏不得离京,无旨不得擅形。”
崔挟月心中松了一口气:“是。”
终于过了这一关,罪魁祸首就是她,调查什么悬案。面试时说得好听,等真入职了还不是得寸进尺。
夏泽麟声音从头顶落下,“苏木安的名字不能用了,你准备叫什么名字?”
脑海中掠过数个念头,她沉声:“崔挟月。”
“崔挟月。”他重复了一遍,“三日后,着男子服饰,入值御书房。”
“是。”大事已定,崔挟月躬身退出大殿。
鬼使神差,她回头望了一眼。
夏泽麟站在案后,逆着光,看不清神色,他盯着崔挟月方才站的位置。
混浊的眼角滚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