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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我再也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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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涣洵蹲在门外,叶枫从廊下穿过,冻得他瑟瑟发抖。他已经把一封措辞严谨,处处暗藏控诉的信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就等着明日一早写给崔挟月。
他仰头望了望天,眼看着要三更天了,约莫今天怕是不能回府睡觉。
他站起身,用力锤了锤发麻的腿,活动了两下僵直的膝盖,这才凑到门前,放软了声音,有些谄媚地敲了敲房门,“叔啊,叔,给大侄安排一间客房行吗?”
无人应声。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出的细碎灯花。
崔涣洵心里一突,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脚底穿起,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后脑勺,头皮都跟着发麻。
简直……
简直不像有人在。
敲门声欲发用力,声音都变了调,“崔叙!崔叙!你再不开门我踹门了!”
屋内依旧死寂。
“砰——”
木门被他踹得整个撞在墙上,又踉踉跄跄地弹回,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崔涣洵来不及收回脚,浑身被面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得钉在原地。
血。
满屋都是血。
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炭火焦味。书房里一片狼藉,桌案上堆积着数张墨迹未干的竹简。
崔叙坐在桌前,神态平和,手臂微微下垂……若不是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脚下那抹晕染开来的血迹——
他真的就像伏案久了,累得睡着了一样。
崔涣洵膝盖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道人影嘴巴张开又合上,没发出一个字来,一时不知该出去叫人,还是上前试探鼻息。
是谁杀了他?这怎么与夏厉死状一样……不不对,流这么多血,人还能活吗?
崔涣洵整个人都要神智不清了,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步。
崔叙那垂下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深可见骨的划痕,皮肉翻卷,汩汩鲜血顺着腕骨、指尖,一滴滴砸落在地,溅起一个个小血花。
“叮——”
极轻的一声响。
崔涣洵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去。
一把匕首从崔叙另一只手中无力滑落,厚重的地毯上吸去一切声响,只有那刀把的流苏细碎碰撞声。
自杀……?
崔涣洵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扑了上去,死死捂住那道骇人的伤口,揽起人便往外狂奔。
“快!来人!医官!”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腕、衣袍,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去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腿不是已经好转了吗?不是已经恢复了八九分血色了吗?
为什么还会寻短见?
……他视崔挟月的努力如无物吗?
没等他跑出院子,一道人影从墙头翻落,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跌进院子中。
崔涣洵来不及看清是谁,一把抓住来人冰凉的手,“暗卫……?你是他的暗卫吗,崔叙,崔叙……”
“放下他。”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很狠厉。
崔涣洵一愣,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崔挟月!
她双目通红,脸上还带着赶路时的风尘与汗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崔挟月接过崔叙瘦弱冰凉的身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喉头梗了一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哥,长话短说,叫影一去找谢奇。城内但凡能止血续命的草药,不惜一切都要拿到手……”
崔涣洵心惊胆战地等着下一句。
崔挟月垂下脸,盯着那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像是神经质地重复:“不卖就抢,抢不过就杀……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极重。
崔涣洵心中一颤,不敢再看他的神情,转身便跑。
崔挟月将人抱进屋内,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
烛火被她拨亮,橘黄的灯映在崔叙脸上。
烛火跳了又跳,转身去拿那把落在地上的匕首。
匕首上还带着他的血,刀把上的流苏沾了血迹,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崔挟月握紧刀把,在自己手腕上重重划下——
她的血在月光下诡异地泛着亮色,冰冷的像是无机物般。
她把伤口凑到崔叙唇边。
动脉血鲜红,随着心脏一下下地喷涌,落在他的唇上,沿着齿缝渗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
崔挟月无力瘫坐在地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
那手背冷的像石头,冷得她浑身发颤。
崔叙……崔叙!
你怎么敢!
若是她不心血来潮回来,若是她再晚一步——等着她的,是不是就是一句冰冷的尸体,还是由旁人递来的死讯?
他怎么敢这么狠心。
崔叙分明知道的,他知道的!
崔挟月将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他的冰冷的皮肤。
鲜血依旧在她腕间流走,她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可她顾不上了。
崔挟月不知道多少血够救回他,也不知道崔叙能不能醒来。
不——
念头刚起,就被崔挟月死死压下。
绝对能救活崔叙!
她手上挽救过多少生命垂危的病人……凭什么他不能活?
崔挟月死死咬紧下唇,血腥气在嘴中蔓延。
她眼前阵阵眩晕,斜斜靠在床塌边,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直起身。
烛火跳动着。
崔叙双颊泛起一点红润,唇边血液来不及咽下,蜿蜒曲折地滑落在白皙的胸口上,与乌黑的长发纠缠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传来一阵缓慢、微弱的跳动。
崔挟月大脑像是被糊了层雾般,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
是心跳。
崔叙的心跳。
她竭力抬眸望去,崔叙浓睫低垂,眼眸半阖,像是已经恢复了意识。
崔叙薄唇轻轻颤动,声音微弱,“你这么来了……”
是幻觉吧,这时见到她多不吉利……这会对还活着的人有影响吧。
要不然,要不然……
崔叙合上眼,一丝求生意志也无。
崔挟月强撑着站起身,扼住崔叙脆弱的咽喉,厉声道:“崔叙!我废了九牛二虎把你救回来,你说死就死了!?你敢不敢看着我眼睛再说一次!”
手腕处伤口未愈合,温热的血液濡湿了两颊,呼吸不畅的闷痛再次唤醒崔叙。
崔叙眸中泛起雾气,恍恍惚惚地吐出游丝般的气音:“崔挟月……?”
崔挟月此时比崔叙好不到哪去,脑中一片轰鸣,她手指抵着崔叙的下颚,强行张开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咽声。
血液混着泪水涌进口腔。
崔挟月:“我再也不信你了,崔叙。”
她盯着身下这张脸。
那些坑蒙拐骗出来的誓言对他而言一文不值,说毁便毁。
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若是她的血液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效。
她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叙死在面前?
崔叙潮红着一张脸,熟悉的血腥味与平日常喝的汤药混在一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缓缓抬手,抚上崔挟月的脸,温热体温链接着两人,血迹弥漫,眼角沁出一滴泪珠。
“是我对不住你。”他喉咙还被崔挟月掐着,音节都堵在嗓子里,不知从何说起,“……一时想岔了。”
崔挟月冷哼:“一时想岔,就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你天天想岔岂不是闹的天翻地覆?”
崔叙一时哑然。
桌案上夏泽麟不怀好意的来信被烧了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摞摞自己交代后事的“铁证”。
崔叙十分擅长真假混说,有些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信了九分,连着记忆好似也被篡改。
直到这封信……
泰安三十四年,冬。
冬日寒气弥漫不到郁林,他与谢则仓皇逃窜,最后迫不得已回乡暂避。
那时崔府已被缺心肝的叔伯占据,只好借住谢家。
郁林入目皆是绿意,崔叙挽着裤腿,刚在田地里摸出一条肥鱼,准备晚上加餐。
这是谢奇的主意,两人来时郁结横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几日消瘦得不成样子。
谢奇捋着没几根的胡子说,让他俩自己做饭,事事亲力亲为。
从小到大前呼后拥、八个小厮侍女伺候的崔小公子哪受得了这苦,面上没说什么,当即转身收拾行李。
……还是谢则拦住了他,世事变迁,谢则性子稳重了些。逃亡一路,两人也生出些患难与共的真情。
就在崔叙以为他会在偏僻乡下过一辈子时,谢则带来了真假难辨的消息。
一场噩梦——
缠绕崔叙终身的噩梦。
他对崔挟月所言非虚,断腿、湖中刺杀……
除了、除了,谢则非琐事耽搁,他非相距遥遥、力所不及。
冬日湖中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画舫吱呀吱呀地碾破冰面前行。
夏泽麟设下天罗地网,各路围追堵截,擎等着自投罗网。
“砰——”身体沉重地砸在地上,雅间内袅袅熏香,淡雅香气缓慢升腾。
那几日安稳日子养出一点腮边肉,却难掩俊秀。崔叙脸颊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凉意刺骨。
他半眯着眼,努力辨认着面前逆着光的人是谁,心中还在不断埋怨着谢则的鲁莽。
“叮!”
崔叙与谢则佩剑被丢在身侧,那人像是完全不在意崔叙会不会拿起佩剑将他一击毙命。
“崔叙,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那人托着腮,低低哼笑,“你和谢则叫我好找啊。”
身边一人打开木窗,谢则只着单衣,冻得浑身颤栗不止,被人五花大绑捆在船头。
而他……两人相距不过百步。
“他用计折断你一条腿,你不恨吗?”夏泽麟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说来我还要感谢他,你若不断腿,抓你哪里会这般轻松。”
“……”崔叙喘着气,额发胡乱贴在脸颊上,止不住地颤抖,“你我不是能叙旧情的关系,你想做什么。”
夏泽麟似是被他一刺,脸色骤然冷淡,“杀了他,或者,你死。”
崔叙垂头不语,长发凌乱地遮住眼眸,看不清神色。
“一笔交易,一笔对你十分划算的交易。”夏泽麟收拾好情绪,声音又软下来,“他死,我留你一命,官府收回追杀令,你大可回豫章。”
他轻啧几声:“有那么难以抉择吗?你们关系一向不好,难道逃亡几月,逃出兄弟情深来了?”
崔叙耳畔轰鸣,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崔叙,拿起剑,杀了他。杀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拿起剑……”
熟悉的剑柄被塞到他手中,剑光流转,他指尖剧烈颤抖着,缓缓抬起——
夏泽麟嘴角弧度越扩越大,“杀了他、杀了他……”
下一刻,剑如游龙,快地让人反应不及,眨眼的功夫,剑刃毫不留情地直冲夏泽麟胸口!
砰!
剑尖倏然落地。
夏泽麟一脚将他踹翻,冷笑道:“情比金坚啊。”
“来人!”
崔叙嘴边勾起一抹嘲弄意十足的笑。
耳边蒙了一层雾,他已经听不清夏泽麟在吩咐什么了。
左不过是些折磨人的法子。
谢则即是谢氏嫡出公子,又有一身好医术,几乎是钦定的下一任家主,有家族的帮扶,总比他孤身一人好。
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换谢则一条命,兴许这二五眼还能报仇呢。他想。
崔叙双腿无力,瘫软在地,任由着人架起,半搀半挟持着站起。
不急着杀他吗?
崔叙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踉踉跄跄地被推出舱门。
他意识昏沉,夏泽麟那脚踹到心肺,沉疴借机翻涌,喉头哽着血水,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夏泽麟声音响起:“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仔细。”
崔叙被迫睁开眼睛,下一瞬,浑身震颤不止,他踉跄地挣扎后退,茫然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那柄长剑已没入谢则胸口,随着崔叙抽剑,谢则瘫软落水。
世界在他眼中不断扭曲变形,天旋地转。最后跌进无穷的黑暗。
雪月苍凉,难见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