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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病逝前, ...

  •   裴家的富贵,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起家时靠着刀弓,鞍前马后地卖命,这才挣下一份世袭罔替的基业。

      待天下初定时便往宫里送女儿。那裴家女也争气,从妃位一步步爬到后位,最后在泰安皇帝垂髫时,以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一坐就是十几年。直到皇帝束了冠,她才渐渐松开手里攥着的权柄。
      ——也只是松了松指缝。

      泰安皇帝虽已掌权,政令却出不了宫殿的大门。
      直到他娶了沈家的女儿。

      沈氏是什么人家?那是两朝帝师、三任宰辅的根基,是从盘踞在青州的千年门阀。裴家在他面前,不过是捧着金碗的暴发户罢了。

      裴太后听了这消息,当着内侍的面砸了茶盏。
      泰安皇帝娶了沈氏女,便是把沈氏拉上了自己的船。这门亲事比裴家高出一大截,高到太后伸长了手也够不着,高到裴家那点子从龙之功,在沈氏的族谱面前轻得像一片灰。
      从此母子离心。皇帝崩逝时时,裴太后未曾亲临,至死不见。

      然而外戚之患,像是如影随形的恶灵般,代代相传。
      裴氏势头大不如前,泰安难道不会忌惮比裴氏更厉害的沈家吗?难道不会忌惮身体中流一半沈家血的先太子吗?

      先太子无端自缢,远非当年只是皇子的夏泽麟一人所能为。
      而那之后,沈皇后离世,沈氏退居青州,不问世事。
      陈年旧事随着棺椁一同下葬。

      夏泽麟登基后依旧任命裴氏现任家主为大司马,除现任太后家族无人外,难说不会有欲除外戚之意。
      若王氏太子登基,裴氏以何存于地,权力这东西,若一开始没唱出有何滋味也便罢了,可吃进肚中的谁又会愿意吐出来。

      但夏厉的世子夏涂就不同了,他母亲仅是小官家女儿,虽亲族不少,但……战场上哪簇箭矢会避开皇亲国戚?
      比起重重守卫的王氏,其中可操控的空间便大了。

      崔叙声音平平,“事成后论功行赏自是免不了,若无奖赏,谁会毁家纾难。裴公子,此话有失偏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席间那点剑拔弩张的热气,被这话轻轻按了下去。

      宴饮散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两方都没松口,也没撕破脸,只各自揣着一肚子算计,钻进自家的车驾里。

      崔叙靠在车壁上,被那些人吵了一整日,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钉子。侍童跪在一旁,手指轻轻按着他的额角,那点温热才慢慢把痛意化开。
      崔叙心中不断盘算着,眼睛半阖,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

      今日裴本来前,他从未想到京城古板保守的世族,会与不伦不类的西洋人搅在一起。

      ……未免太掉价。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残阳,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崔叙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当初西洋人送给崔挟月的那颗珍珠,是从裴家出去的。
      或许更早之前,盯上那日进斗金的田庄,不止他一人。

      陆盛按下贺栖与李宏扬的与虎谋皮,影一领来的使者也被原路发回。
      而顺路,影一带来夏泽麟并未被烧死的消息。

      影一:“……夏泽麟只呛进几口浓烟,人昏睡几日转醒。小姐未受牵连,已平安回府。”
      崔叙微微颔首:“人没事就好。”
      他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但年轻人火气不宜憋在心里,烧个宫殿出出气也好。

      影一继续道:“夏泽麟昏迷时,朝中慌乱几日,曾有人暗中接近夏涂世子。经查不是裴氏联络的世家,可能为有意试探。”
      “不管他们。”崔叙摇摇头,“京中人手紧着崔挟月,只要不暴露,世子那里不必理会。”

      夏涂年仅十三,与小太子不差多少岁。他还没未抽条长个儿,行走间自带江南水乡的柔婉,说话也轻声细语,又有刻意示弱的恭顺,叫人寻不出半点错处。
      再也没有如此符合的玩伴了。
      大人的勾心斗角往常影响不到小孩的友谊,太子除了母族的侍读哥哥,就属与夏涂最亲近。

      一见面,夏涂摸宝似地在怀中掏出一把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
      皇宫中杂草并不常见,小太子没见过这民间玩意,眼睛“唰”地亮了,忍不住“哇”了一声。

      夏涂像个大哥哥般摸摸他的头,轻声问:“太子殿下,今日学业可繁重?”
      太子满心满眼都是草兔子,“不重不重,父皇伤病未愈,师傅们来不及管我……”

      话还没说完,身旁嬷嬷柔声打断,“殿下,今日皇上还要检查您功课呢。”
      这话是对着太子说的,可她的视线却落在夏涂身上,不动声色地大量着,企图瞧出什么破绽来。

      夏涂微微一笑,他受到的试探太多了,几乎要习以为常。
      一说到检查功课,太子蔫了下去,依依不舍地把草兔子往回推:“那是还给你吧,父皇瞧见了又要说我玩物丧志了。”
      “草编的玩意罢了,留不了多久。”夏涂推了回去,温声细语地哄着,“您学业上从未懈怠,皇上想必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您的。”
      小太子攥着草兔子,到底舍不得松手,跟着嬷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夏涂不便在宫中久留,随内侍离开。
      直到一人时,他仿佛刻在脸上都笑意终于落下,眼底幽深如寒冰。

      他有一副及其肖母的脸庞,将楚地婉转发挥地淋漓尽致——不像男子。

      她扯了扯嘴角,昏黄的铜镜中,照不出她的笑。
      她不是男子。

      夏厉又怎么会舍得他真正的男世子来京为质。

      她那双生弟弟,自打娘胎就穿着女娃娃的衣裳,藏在王府深院中,只待一切风平浪静后,夺取她的身份。
      分明是同时落地的亲骨肉……分明是一母同胞……
      夏涂两只手狠狠绞在一起。
      可又能怎么办呢?

      那是她的母亲,那是她的父亲,一家荣辱皆系在她身,心中有再多不甘,难道要她不管不顾地掀桌,揭露这一切吗?

      京城里试探她的人太多了,五日前的试探她并不在意,只是那人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一缕细纹,是杜氏家徽!
      杜氏什么时候有心思想这些了?
      自杜明蔚起,杜氏死心塌地地跟着元昭皇帝。夏泽麟登了基,也许给杜家高官厚禄。
      哪怕在几年前,裴氏接连试探探听口风,杜明蔚也未泄露一丝。

      如今却……这是怎么了?

      夏涂心有疑虑,眉间不受控起皱。
      正此时,门外小厮敲门:“世子,门外一人求见,名唤崔挟月。”
      夏涂浑身一震。

      等崔挟月从夏涂家中回府,天已经擦黑了。
      崔挟月骑在马上,也不急着走,晃晃悠悠地溜达。
      来之前,她与夏涂没有见过面,只是一听“崔”姓,他便也放下心来,话一套一个准,什么都往外掏。

      崔挟月这一趟,一是过问杜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二是想将陆盛安插在夏厉身边的暗线揪出来。
      她左思右想也不知如何破解,两边都舍不得说重话,像是夹在婆媳矛盾的丈夫,更是谁也得罪不起,一想起来就脑仁疼。

      崔挟月叹了口气,准备借着暗线把陆盛那混球逼出来,两人面对面掰扯,总比她一人面对得强。

      此时,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小太子战战兢兢地背完课文,垂着头等夏泽麟发话。
      夏泽麟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泛着深紫,白日见了都得吓一跳。

      对这个危难中被迫出生的孩子,他实在没什么好感,甚至一见面就想起那阵受人胁迫的日子。
      但两代人的基业总不能毁在他手上,因此也只是充当个严父,该给的资源,该给的尊崇,一个不落,就是没有半点温情。

      小太子今儿的功课准备得不错。可夏泽麟面上纹丝不动,看不出喜怒,半晌才吐出两字:“尚可。”
      小太子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父子俩就这么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开口。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夏泽麟心思沉在手中军报上,一抬头见太子还杵在那,跟木桩子似的。
      “你觉得当初教你武艺的贺栖如何?”

      小太子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小了半截:“贺、贺将军很好……武艺精湛,也不似先前的师父那般严苛……”
      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跟蚊子哼哼一样。

      夏泽麟:“……”
      也就是贺栖那性子,不在乎什么尊卑上下,能跟小孩玩一块儿去。

      夏泽麟板起脸,刚要训斥。

      “报!”
      殿外一声通传,传信官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皇上!张明大人递来折子,黑虎军虎符已收回,全军上下并无异动!”

      夏泽麟精神一震。
      张明,就是那个他派去收兵权的文官。这般顺利,对夏泽麟来说,绝对是个顶好的好消息。
      “呈上来!”

      他接过折子,目光匆匆扫过。军报中,张明几番暗戳戳地表自己功劳,什么“临危不乱”、“晓以大义”,末了才轻飘飘带了一句,黑虎军上下配合,贺栖自请辞官云云。
      夏泽麟目光一顿。
      众目睽睽下怒杀监军,论罪当诛,但夏泽麟除了看在陆盛身死安抚将士外,同样也存了一点小心思。

      他抬眼,看来看缩在一边的小太子,没头没尾问:“你觉得如何?”
      小太子小心翼翼地凑上看了一眼,纠结半晌,憋出一句:“儿臣不知……”

      夏泽麟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不知在皇后怎么养的,好好一个太子,养成了畏畏缩缩的毛病。
      不过,虎符归顺瞬间抚平了不满。

      “贺栖事出有因,下次绝不可再犯。”他微微拍了拍太子的头,不知对谁轻声道,“总归会有一二分师徒情义。”
      额头上是陌生的触感,小太子悄悄抬眼去望,父皇宽厚的掌心几乎笼盖了一半他的视线,可他依旧能看到。

      夏泽麟在笑。
      简直是毛骨悚然。

      突然,又一道声音在殿外炸开,传信官仓惶跪倒在地,“报!齐白坚将军病逝!”

      夏泽麟脸上笑意瞬间凝固,深吸一口气,神经质般打开加急军报,两三眼扫过。
      齐白坚在自家府上无疾而终,不似意外。
      夏泽麟手指一碾,夹层中的暗信掉出——
      病逝前,崔叙曾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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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