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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夏厉,也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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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爽中带痛,陆盛仰着头,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下颌线绷紧,他还是太高估伤口恢复的程度了。
……也太低估自己控制力了。
天杀的,情急之下怎么净出昏招。
五日前,他便去了南越国,寻找多时,也没找到崔挟月的身影。打听之下才知人在京城。
他听闻差点撅过去,一边赶路一边祈祷夏泽麟命长。
幸好紧赶慢赶,临了也是拦了下来。
只是最后崔挟月那一脚的大火,终究是暴露了自己。
他心虚地一瞥。
崔挟月跨坐在他身上,目光迷离,落在虚空中,沉寂在超出的快感中,压根没发现。
她浑身泛着红晕,不知碰到哪里,身体猛地一颤,无力地倒下。
肌肤亲昵地碰在一起,残存的几片布料被汗水浸湿。
她还记得陆盛伤口怕压,赶忙向旁一歪,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陆盛同样倒着气,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半晌,崔挟月戳戳陆盛宽厚的胸膛,嗓音透着沙哑:“你……”
陆盛深思恍惚,大脑艰难地分出一丝清明。
不行……
万一让她停下,有闲情雅致审问他事情原委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陆盛翻身而上,额发被汗浸湿,他随手向后一拢,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洒在崔挟月光滑的脊背上。
“继续……”
崔挟月是被鸟雀叫声唤醒的。
浑身酸痛无比,大腿泛着不适的酸楚。她手下意识往身边一碰。
身旁锦被微凉,陆盛显然离开多时了。
榻边的小几上,一杯温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崔挟月撑起身子,腰间传来的酸痛让她皱了皱眉,她伸手够过纸条,展开一看。
“水记得喝,我先走了。那谁就别杀了好不,等过阵子再说呢。”
字迹潦草,是陆盛的笔迹。末尾还用她的眉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那支眉笔是她从南洋托人带来的,贵重得很,他就这么糟蹋。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她原以为,今日醒来能好好谈谈。这一年他去哪儿了,为何音讯全无,接下来该如何。
结果呢?
人走了,就留这么一句话。
崔挟月闭了闭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
昨夜见面太过仓促,陆盛又和吃了药一样难缠,两人正经话都没说几句。
他倒是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了,单留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不叫杀了夏泽麟。
那旁的事呢?
陆盛如何死里逃生、为何放出自己死讯、在京城南越有何谋划……
一字不说。
她慢慢靠在床头,伸手去端那杯水。水还温着,算他有心。
她一口气饮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混沌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
陆盛没死。
放一个月前,这足够让她收手了。
但现在南越数万大军集结待发集,粮草已备,兵马已动,这时候抽身,谈何容易。
崔挟月手捂在水杯上,驱散些许寒意。
她无端想起崔叙那双黑沉沉眸子,像是藏着无尽的心思。
难道要她走到崔叙面前,若无其事地开口:“陆盛回来啦,我不跟你们造反了,私印还我吧”?
开什么玩笑。
崔挟月把茶杯重重搁回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那个笑脸还傻乎乎地冲着她。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
陆盛还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那么简单,在夏泽麟是这样,在她这里也是这样。
好像她做的事,就只为了他一个人似的。
好像事不去做不去想,便能当做没发生般。
可这些年来,夏泽麟走到这一步,又岂止是他一家的仇怨?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个笑脸,墨迹已经干了,却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号角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近。
崔叙抬手一挥,打断面前两人的争执。
屏风上,只映出他一个模糊侧影。而透过那薄薄的绢纱,他能看清那张尚带稚气的脸——裴本,裴家最小的公子,连冠礼都未行。
崔叙不停转动手中珠串。
崔挟月寻来的上好紫檀木,被她一个个磨成小珠串成手串,临走时硬塞给他,说叫平心静气。
崔叙一嗤,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
紫檀香若有似无,却在某时极具存在感,不由分说地笼罩着一举一动。
但是……
由一个未加冠的稚子代表裴氏,乃至京城暗中观望世家,未免太过儿戏。
窗外,南越国的天色渐沉。号角声远远传来,穿过重重殿宇,闷闷地压在人心头。
街巷间十家店铺九家关着门,行人的脚步比往日更急,行色匆匆,再无半点富庶之地的悠闲从容。
殿内灯火通明,争执声愈发刺耳。
还没有个章程。
夏厉坐在主位上,面上仍端着笑,可那双眼里,早已没了温度。
他想要的是世族的支持,是将来攻入京城时,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
因此哪怕心中再是不愿,也不得不维持着面上的和善。
崔叙与夏厉至今未探得西洋人参与景朝内争的缘由。
两地相隔大洋,千里迢迢,损耗无数,所图为何?
若是扩张疆土,两地悬隔,如何治理?若是贸易,何须押上船队深入内争?
谁会做赔本买卖?
崔叙看不透,夏厉看不透,甚至这满殿之人,怕也没有谁能真正看透。
可眼前这少年,却在力主引入西洋势力。
崔叙虽不像夏厉本能地抗拒交往,却也难免有一丝不适。
景朝终究是他们的主场,无论如何,最后难道要一个西洋人来瓜分地盘吗。
崔叙眯了眯眼睛,视线透过屏风,若有实质般落在裴本身上。
这孩子倒是喜欢那些西洋人。先前在京中时,便三番两次来信,说什么三方交好,共谋大事。如今见了面,更是寸步不让,一力举荐西洋人入局。
“西洋人不可入局。”江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我之争,是景朝之内的事,拉外人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与北蛮暗通款曲就不是引狼入室了?”裴回夜寸步不让,“西洋船坚炮利,若能更深结盟,可由海上攻入,进程总会比单枪匹马更快。”
涉及清誉,夏厉不得不开口道:“裴公子,蛮族只为拖延黑虎军,与西洋人深入中原,两者天差地别。”
裴回夜抬起头,她身量未足,站在江萧面前要仰着些才能看清对方神色。
她淡然道:“各有所图罢了,裴某看来并无差别。况且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要的是通商,是立足之地,不是要坐那把椅子。”
崔叙眉峰轻皱。
“椅子?”江萧冷笑一声,“他们不要椅子,他们要的是椅子底下的人!”
“公子在京中长大,没见过西洋人的手段。南越但凡远渡重洋的商人皆知——西洋人到一个地方,先建商馆,再修教堂,接着是炮台。等这三样东西齐全了,那地方姓什么便由不得你了。”
“所以要把门关死?”裴回夜道,“关死了,西洋人就进不来了?景朝内乱,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最后难道说的准由谁做主?”
夏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满口的仁义道德,真条缕分析地论上来,这些能排到几位?
遮羞布猛地被扯下,殿内众人脸色皆不好看。
“裴公子,”江萧的声音沉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裴回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在说,景朝的事,景朝自己办不了。”
“陆盛死了,黑虎军没死,各地驻军的统领没死。纵使元昭皇帝昏庸无道,来路不正,那军权便会转向你我吗?”她眼睛沉沉看向屏风后,“若有十足把握,为何迟迟不发兵?如此僵持不下,更应寻来外力打破僵局。”
“所以你就把西洋人请进来?”
裴回夜:“我请的是能帮得上忙的人。”
“帮忙?”江萧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他们帮的是谁?帮的是你裴家,还是帮景朝?公子,你信不信,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们。”
“我信。”裴回夜说。
江萧一愣。
裴回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环视周遭,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
“可江大人信不信,就算没有西洋人,等打进京城,第一个翻脸便是世族,”她顿了顿,“第二个翻脸的,就是大人你自己。”
满殿寂静。
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夏厉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江萧和裴回夜同时住了口。
屏风后,崔叙手里的珠串还在转,他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的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裴公子方才说,西洋人不要那把椅子。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裴家不要。
崔叙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夏厉,也只有一个年幼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