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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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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宏扬催马离开,贺栖从帐内钻出,一改方才臭屁,整个人意外沉稳下来,神情近乎凝重。
他记得那日的太阳。
死太监倒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那具尸身一眼。剑抽得太快,血顺着刃口往后溅,洒在他握剑的手背上,还没来得及凉,他就已经翻身上马。
贺栖不知道自己怎么杀进去的。
眼前只有刀光,耳边只有风声和喊杀,他一剑劈开当先蛮人的脸,血溅进眼睛,也不去擦,只管往人堆里扑。
可还是晚了。
陆盛被三杆枪钉在地上,枪杆压着胸口,胸膛还在动,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把土泡软了,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到大帐时,人已经说不出来话了,睁着眼睛看天,眼珠子很久才转一下。
只有呼吸,断断续续,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帐里烧着炭盆,军医剪开那身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战袍。
布料黏在皮肉上,撕一下,陆盛的眉心就抽一下。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军医把一块又一块腐肉剜去,看陆盛的胸口几次没了起伏,又被几剂猛药生生拽回来。
贺栖望着浑身缠满白布的陆盛。
值得吗?
往常吵架散摊子的话说了一箩筐,却没什么行动,说到底,终究他二人猜不透朝廷、夏泽麟的心思。
始终不信竟会无情至此……
当时李宏扬接到消息纵使快马加鞭也已来不及,太监死了个干净,陆盛虽被捡回一条命,却至今昏迷不醒。
而贺栖折子已经写好。
“……靖安侯力战不退,身被十余创,血竭而殒。臣至时,已无余息。”
李宏扬沉默良久,最终苦笑一声,盖上了都护印。
帐外起了风,灯火晃了晃。
主帐里昼夜都点着灯,炭火烧得整个大帐都暖呼呼的。
他坐在榻边,外面换过一拨又一拨岗哨,月亮升起又落下,陆盛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安静的像是要睡着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宏扬去了许久,贺栖能猜到是谁,几乎是放任都态度,任其掠走太监、尽可能拖延……
他望着关外的万里血土。
土地已经被马蹄踏实了,干涸的血把沙土结成硬壳。
天是灰的,地是红的。
泼天的恨意从胸口往上涌,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东南动乱亦有所耳闻,猜猜时日,不就是军报抵京的时日吗?
个个倚杖着陆盛,个个惧怕着陆盛,他一“死”,好像是一条引线。
最好能把景朝炸个稀巴烂。
那军报呈到御案,贺栖想不出元昭皇帝会是什么神色。
会叹息?会皱眉?
然后再下旨压下死讯,照旧歌舞升平。
乱些吧,再乱些吧,他们守着这疆土有何用?
待陆盛一醒,无论是什么结果,辞官或是假死,何必再要向景朝卖命?
陆盛仿佛能感觉到身边的散发出的浓厚恨意,眼睫微微颤抖着。
他意识不是很清楚,常常醒一阵昏一阵。
那俩兵痞子守在榻前,说话从不避讳着他这个病人,三言两语间,能猜出八九分全貌。
陆盛知道自己向来看得很开,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哪有什么时间留给他伤春悲秋。
他不是非常在意夏泽麟下那什么狗屁圣旨是什么目的,忌惮他拥兵自重?忌惮他狼子野心?
那他担心对了。
他掌控着黑虎军,军中上下,他一句话比皇帝钦命好使。
手中握着权势,他自是不怕。
只是这次,天时地利人和,哪点不占,阴沟里翻船也在所难免。
在陆盛开解自己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李宏扬裹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他见贺栖也在明显一愣。
贺栖:“干什么?”
李宏扬没搭话,径直走到衣架前,手下飞快翻着陆盛衣袍,粗声粗气道:“老子越想越不对劲,那私印是真的吗?你是没看着,那帮人还拿出另外一封圣旨,啧……”
陆盛心头一颤,他当时把私印交由崔挟月,那时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崔挟月最是护短,她一剑没捅死夏泽麟都算祖宗庇佑。
何况她身边还有个不安好心的叔父,把他私印交出,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贺栖腾地站起身:“还有圣旨?”
李宏扬一撸脸,挥手让亲卫守门,抽出圣旨,往桌上一甩,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贺栖只扫了一眼,随即大怒。
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狠,夏泽麟是铁了心要弄死陆盛——字字句句,不留半分活路。
“咔擦”一声,圣旨断成两半,滚落在地。
李宏扬“诶呦”一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假的也说不准。”
“狗屁真假,玉玺在上面盖着呢。”贺栖喘着粗气,“那使者要什么?”
李宏扬纠结一番,还是说了,“要黑虎军军权,许诺事成后黄金数万两……”
贺栖轻叱一声。
李宏扬顿了顿,继续道:“无论战时或平日巡防,一应军务全凭自主,朝廷不加限制。”
陆盛躺在榻上,心跳漏了一拍。
当初夏泽麟“优惠”力度都没这么大。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边是阵前处死的圣旨,一边是不加限制的军权——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果不其然,贺栖冷笑一声,“答应他们啊,这么好的条件可不多见。”
李宏扬没接话,一屁股坐在榻沿,没事找事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陆盛的手背。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是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软绵绵的,任由他戳弄,一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副将看见圣旨差点当场翻脸,还是老子压下来的。真他二大爷的想跟着一起反了。”李宏扬声音闷闷的,“当初校尉留下口信,托我照顾一二家中崽子,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不服管。”
贺栖抱胸站在一旁,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陆姨知道皇帝如此对他,从地下爬也得爬回来。”
烛火又是一跳。
李宏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陆盛脸上——那张脸血色尽失,苍白得像纸糊的。年轻是年轻,可这趟亏空,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
“我让那帮人在北镇安置了。”李宏扬声音几不可闻,“退守关内时,黑虎军折损不小,打头阵当前锋是不行的。往后怎么走,详细还需再议。”
贺栖蓦地一顿直起身,“你同意了?”
北镇人几乎都是鳏寡孤独的命,他和陆盛的长辈就是牵强附会也只剩李宏扬一人了。
李宏扬没看他,只是伸手替陆盛掖了掖被角。
“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叹了口气,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副将能压一次,压不了两次。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谁也不能苛责什么。”
贺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宏扬起身离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见陆盛这样,你心中不好受我知道,我又能好受到哪里去。”李宏扬声音从外面传来,“这都护受制于人,为了狗屁官职,还要跟家里崽子吵架演戏,何必呢。”
陆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或许他们是对的?
自己亲朋生命都不可保全,为何要去操心千里之外那些素未谋面的百姓?
朝堂那帮人,光是看不惯他行事作风的,列出名单能绕京城三圈。更别提那些世族——他为了消解皇帝的疑心,这些年刻意得罪了多少?哪一个不是盼着他倒台,好上来踩两脚?
夏泽麟一辈子精力都花在平衡权术上,今天压一压世族,明天敲打敲打武将,后天抬一抬文官。像走钢丝的伶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点脆弱的平衡。
可天下不是靠维持权势间的平衡就能撑起来的。
百姓赋税徭役、边将守城抵御外敌,无数的底层托举出夏泽麟的锦衣玉食。
哪怕是黑虎军充耳不闻,作壁上观,眼睁睁视那些百姓性命如浮萍,是必要的“牺牲”。
但下一个皇帝会更好吗?
夏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个守城之君都勉强,若非守着长江入海口,他哪里会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
陆盛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办。
半晌后,陆盛勉力睁开眼,眼前看不清东西。
他是被渴醒的。
伤口还在疼,入骨般刺痛,一阵一阵,绕得人睡不好觉。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湿漉漉的一片凉。
他躺了快有两月。
床边常有军医换药补水,一天来来去去好几趟,然而这俩王八蛋密谋谋反把人都赶走了。
连喂口水的人都没留下。
陆盛喉咙动了动,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浑身上下也只有头和指尖能动,其他都被绑成了不能动的木棍。
李宏扬走了,贺栖个吃干饭的,坐他眼皮子底下都看不出人已经醒了。
陆盛费力地转了转脑袋,贺栖靠在他榻边的椅背上,抱着胳膊,翘着脚,盯着虚空发呆。
离他不到三尺。
一个病人躺在这儿,被渴得都清醒了,这狗东西愣是丝毫没察觉。
陆盛盯着帐顶,气若游丝地喘着。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指望贺栖发现他得成干尸了。
什么狗屁的见他受伤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