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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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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军医拎着大包小包的药箱掀帘进来,一抬眼,瞬间目露喜色:“侯爷醒啦,咋不喊末将来瞧?”
“嗯?”贺栖发愣得都要睡着了,转头一看,登时站起身,“伯黎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人?”
陆盛:“……”
他说不出来话,勉强抬起胳膊在空中虚虚一划,直指桌上水壶。
贺栖顺着他手看过去,又看回来,摸不到头脑:“啥?”
军医试探道:“侯爷想喝水了?”
陆盛闭上眼,生无可恋地点点头。
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连喝了三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皮肉表面伤好了大半,人一醒精气神儿眼瞅着好了许多。他被军医半搀着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一点贺栖。
军医尽职尽责地翻译,“可是有话和贺将军私下说?”
贺栖接过汤碗,摆摆手:“你回去吧,有我呢。”
有个屁……
陆盛再也不信贺子炙的这张嘴了,生怕军医离开,连嗓子都顾不得,一把拽住军医袖口,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在……咳,在帐外等着。”
军医憋笑离开。
贺栖幽怨地瞪了一眼他,拖了把椅子靠床坐下,“干嘛,不信我。”
“火兄,我差点在你眼皮子底下渴死你知道不。”陆盛翻了个白眼。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那使者赶紧让人走,正是紧张时候,在北镇住下算什么。”
贺栖脸色一变,听明白了言下之意。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陆盛!今天是处死你的圣旨,明日又是什么?你难道还要继续向景朝卖命吗——”
陆盛费劲地指了指脸,“口水喷了一脸,给我擦擦干净的。”
贺栖气得胸口疼,随手扯了块不知是抹布还是什么的布头丢过去:“自己擦!”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哑了:“你这幅样子都是拜狗皇帝所赐。当时我但凡去晚一步,你……”
他哽咽的说不下去。
得了,脸上口水还没擦干净,先擦上眼泪了。
“我知道。”陆盛无奈笑笑,招手让他靠近,安抚地拍拍他肩膀,“南下时我曾接触过夏厉,不是个能靠得住的,别看现在画饼多好,登基后能不能兑现还说不准。”
“小太子已经七岁了,你也教过他武艺,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不像他老爹似的。”
“什么饼不饼的。”贺栖嘟囔一句,又问,“祸害遗千年,夏泽麟看着也不是准备归西的样子。”
陆盛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偷偷和你说一句,别往外传——惨死冷宫的苏家女儿和阿月有说不清的关系,算上她叔父、先太子一党,条条血命,她不可能放过夏泽麟。”
贺栖原本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往后越听得不对劲,恨不得怼陆盛一拳,“这和你家夫人有什么关系,难道她能闯进皇宫暗杀夏泽麟吗?”
“私印是我给她的。”陆盛言简意赅。
他呆楞半晌,才明白什么意思,“她竟果断至此,怪不得月前奚景来信说断供了,她难道从接到你消息后就准备……”
陆盛颔首,带着隐隐的炫耀:“她叔父早就图谋不轨了,也就是不愿意见我为难。你看这,一没我消息不就……”
“哦……”贺栖拉长语调,“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如今江南流民隐隐有过激之势,流民与南越背后必有交易。私印在他们手中不定会出什么乱子,那群人得早做打算。”陆盛收了笑,神色凝重起来,“我还活着一事,只能仅告知阿月一人,夏泽麟那里也不必言明。”
见贺栖目露迟疑,他解释道:“夏泽麟身边漏的和筛子一样,告诉他不和告诉所有人又什么区别。”
“也是。”贺栖点头。
陆盛见他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这番话目的虽是安抚,却也是实打实的实话。他可以不把皇帝的猜忌当回事,也该为跟随他的弟兄考虑一二。
只要局势一稳,太子再长大些,崔挟月不出手,他也会动手。
何况有崔叙在,夏泽麟更不可能善终。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定四方,解决南越国起兵,消除各处隐患。在崔挟月还未陷得太深前将人拉出来,免得惹祸上身。
陆盛歇了口气,有开口道:“前几年夏泽麟摔断腿虽是假的,却也给他提了个醒。谁能保证他能活多久?”
“王氏早就预备着做外戚,夏泽麟难道会让先帝外戚把控朝政的例子再次上演吗?”
“他最怕皇权旁落,小太子才几岁,能斗得过朝中老谋深算的世族?军权,是他留给小太子的最后一条退路。”陆盛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贺栖,“朝中有多少武术大家,何必要你做太子的武艺师傅?咱们手上可都是刀刀见血的杀招。”
贺栖没说话,神色却变了。
“当时胡军说的也不全是蒙你的,我一死,黑虎军或是落在李宏扬或是你身上。他有意给你提一提官职,想让你看在师承的面子上照顾小太子。”
陆盛一笑:“是不是觉得自己错过了好多?”
贺栖回过神来,怒骂:“滚蛋吧。”
与此同时,京城田庄内。
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崔挟月心不在焉地抹掉嘴边的血渍。指尖染着暗红,更比嫣红的指尖刺目几分。
她也懒得擦,就这么在帕子上一抹,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摊开的账本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受战乱波及,珠钗铺子的生意断了三成,也便只有京城贵眷尚能支撑。
可比起贩卖私盐的进项,这点损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南越国中本有盐矿,是被朝廷一再监控,假冒不得,掺私不得。正是有了崔挟月的助力,军中粮草才能撑到现在,一天没断过。
思虑间,崔挟月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桌旁血盆荡起阵阵涟漪。
苏婉在旁伺候笔墨,担心道:“小姐,叫来医官瞧瞧吧,这总吐也不是办法……”
“不必。”崔挟月头也不抬,手指在桌案一点,示意倒水漱口。
崔叙一走,身边没人敢置喙。
这半月,崔挟月最近动作愈发大胆。白日奔波,夜里熬着,身体积劳成疾,呕血成性。
她终于理解为何初见崔叙时,他那副满不在乎自己身体的缘由了。
灵魂时时刺痛,羸弱的身体仿若拖累。
心已死,若无仇恨,形销骨立又何妨。
苏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人愈发单薄,她叹道:“您又是何苦。”
崔挟月没理她,“周全如何?京中可有异动?”
水牢阴冷,崔挟月原是想在那给他“安家”。可还没两天,人已晕厥数次。
人提上来时,双腿险些残废。如今虽已治好,终身阴雨天疼痛却是免不了得了。
周全醒后,人倒是挺安静的,却暗自闹起了绝食,问便是要崔挟月来见他。
崔挟月烦不胜烦。
临行前谢奇给了她一堆稀奇古怪的小药丸。她也懒得分辨,索性都给他灌进去,当个失了心智的娃娃圈养。
“每日药都按时吃着呢。”桌案竹卷纸本纷纷杂杂,地面甚至堆了不少,苏婉从中抽出一封薄信,“裴家小公子裴本奉旨南下,意图剿匪,半月后启程。”
崔挟月走马观花扫了一眼,未置一词。
南下剿匪。
托词好听,裴氏早已是同属阵营。
她唇角若有似无勾起一抹弧度,崔叙已全权控制住沿途驿站,自长江而划,全权在握。
裴家那么多青年才俊不去,偏生派去个十多岁的小孩——哪怕是做样子。
是迫不得已的质子还是更进一步的投诚?
裴本于她不过是朋友家幼弟,甚至关系不是太好的幼弟。
爱死不死。
“他家大小姐呢?还没议亲?”
苏婉:“信中未写,可要打探一二?”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自从接手了崔叙京城中的暗线,每日数不清的暗信往返来回。信鸽、茶楼酒肆的暗格,皇宫内庭的暗桩——京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有线报源源不断地流向她手中。
涉及众多,无人在意一女子是否婚配,哪怕她是裴家嫡长女。
她忙于外务,几次入京也只是匆匆而过,许久未曾见面。温母与崔姝来信一再被积压,信封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还有她的妹妹……
京城中旧故重重,几乎触目伤怀。
而她……她看过太多秘密,多到已经记不清哪些人该死,哪些人该留。
夜深了。
崔挟月放下笔,转了转手腕。烛光晃了晃,她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盒信匣上。
匣子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崔挟月快要不记得有多久没想起过陆盛了。
分明年前还在信中问,是否回京述职……
恍若隔世。
那一封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被撕毁焚烧,字字泣血,顿首垂泪。
苏婉在一旁收拾茶盏,偷偷看了崔挟月一眼。
这些日子她常这样,对着某样东西怔怔地看,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魂魄离体了般。
“小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崔挟月回过神,轻轻眨掉眼中薄雾:“三日后请谢渺谢夫人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