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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如果我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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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湿透脸颊。周全眼前充血,眩晕阵阵。
他竭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最后一眼。
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崔挟月。
她却连这卑微的企图也看穿。
冰冷的手掌覆上眼睫,隔绝了所有光线,漆黑一片。
崔挟月心中恨意翻涌,双手不顾一切地往下按。
掌下脉搏几逾消失之时——
“叩、叩”
门外下人声音平淡无波,“崔小姐,勿要伤及性命。”
崔挟月猛然僵住,随即松开。
周全身体再无支撑,浑身瘫软,无力地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空气灌入火烧般的喉咙,他蜷缩起来,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
想来是崔叙怕她怒极生事,私下与杜明蔚做了约定。
崔挟月脸色比地下濒死的周全好不到哪去,她深吸一口气,抽身离开。
周全眼前仍然雾蒙蒙一团,看不真切,只能听见衣袂拂动的微响。
无端的,一股没顶的恐慌毫无征兆地灌进他脑海中——若真让她走了,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一时惶然,五指在空中虚抓,胡乱间抓住她的衣袖,掌心的伤口愈合又崩开,留下洗不净的痕迹。
可然后呢?
抓住之后,他又能如何?
他张了张嘴,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浮浮沉沉,却知是枉然,终究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挟月恨他入骨,却又不能动手杀了他,愤闷到了极致,蹲下毫不留情抓住他头发,迫使仰起头。
乌黑如墨的发丝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处,眼睛半睁半阖,泪水氤氲看不清眼神。
崔挟月理智回笼,今日有杜明蔚的人在外面守着,周全死是死不了了。他胡言乱语间更是吐露出更多。
什么叫陆盛有不臣之心?
夏泽麟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捡起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佩剑,五指没入他散乱的发间,猛然向上一提。
周全被迫仰起头正撞见她眼底那片冰凉刺骨的寒霜之中。
她声音压得极低:“周全,你是自己告假,还是我打断你的腿带走?”
“跟你走!”
周全想也不想,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脱口而出,好似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近乎狂喜。四肢绵软,浑身无力,他挣扎踉跄起身跟上崔挟月的脚步。
门厅处已备下马车,人即没死在司农府,杜明蔚也便不再管去留。
远远便见崔叙等在田庄入口,崔挟月拉人上轿子,“你这么出来的?风寒露重,该多加件衣服。”
“没等多会儿。”崔叙差点被血腥气呛一跟头,“你受伤了?”
崔挟月面无表情地冲里面一抬下巴,半句也不愿多说。
崔叙点燃烛火,昏暗烛光下,这才发现马车内还有一人。
周全蜷缩在角落,昏昏沉沉移在墙壁,额发被虚汗打湿,不自觉地轻轻打着颤,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人还活着?”
“死不了,”崔挟月瞥了一眼,“路上颠了三日,蔫巴点也正常。”
她心中有数,周全顶多有点着凉发烧,失血都算不上。
崔叙悄悄离血人远了些,抱怨道:“我就不该上车。”
她淡淡扯出抹笑,“哪有腥味了,三天过来血都风干成脆片了。娇气。”
到了地方,侍女掀起帘子,想扶崔叙下车,却被他一个眼神赶走。
崔挟月连骑三日,感觉各个关节都僵住了。到了自己地盘,松快下来,活动了活动肩膀,转身见周全都被侍卫连拖再拽搬了下来,崔叙却稳如泰山。
她掀起帘子,探头探脑:“被熏晕了?”
崔叙煞有其事地捂着鼻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侍奉”多年的崔挟月一看他就没憋什么好屁,心下一转便知是为了那句矫情闹脾气。
“好啦好啦,”崔挟月也爬到车上,轻轻推着他的肩膀,“我错了,下次不说了,跟我下去吧,叔父。”
崔叙斜睨她一眼,没吭声。
崔挟月磨磨后槽牙:“……求求你了。”
他这才哼一声,施施然提衣摆下轿子,“不闹你了,看你眼下乌青重的,黑灯瞎火不知道还以为谁揍了你一拳。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
崔挟月冲他背影挥了挥拳头,却也知道他这话是包下接来下的审问,心头一软,老老实实应下离开,半路又想到什么回来道:“要不等明日给他涮涮再问得了,天黑了都。”
崔叙摇头:“拖不得。那边流民军出了点岔子,夏厉来信要我回南越国,过几日就走。”
崔挟月皱眉:“这么快。”
崔叙:“影一在北疆,另给你留了一暗卫,还有在南越的那几黑虎军亲卫,你如何打算的,送过来?”
“别折腾了,让他们留那,看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崔挟月眼眸暗了暗,“京中还有侯府侍卫,不用担心我没人用。”
“还有书院,该建建吧,放着也是放着。”
崔挟月嘟嘟囔囔道:“走私就是来钱快哈。这才几天账上就充裕了。”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争了吧。”崔叙一顶她脑门,“休息去,想东想西睡不着觉。”
过了片刻,崔挟月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崔叙微微沉下脸来,那点温和顷刻消散,拂袖下了水牢。
水牢中小太监的尸体被处理干净,只留下一滩清洁未干的水渍。
周全被吊在半空,人醒着。
他身体向来不是很好,先是忙于逃命、复仇,再是明争暗斗,眠浅易醒。可几日来颠簸昏沉,竟还真睡上了几个踏实觉。
忽地,水牢常年不散的腐败中混合着一缕清苦味,和崔挟月身上如出一辙。
周全抬起头。
脚步不疾不徐,侍卫持刃分侍两侧,灰蒙蒙的月光透过轮廓洋洋洒洒洒在那人身上,仿佛披着一层寒霜。
“崔……”
“豫章崔叙。”崔叙抬手止住他的话音,身后侍卫无声推来一把轮椅,“你的事我听说了,好大的胆子啊,周大人。”
周全拧眉,见到他的一瞬间猛地明白过来。
周全猛然挣动锁链:“真的是你,你居然把崔挟月牵扯进来,你可知——”
崔叙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有什么资格?”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轻嗤笑道:“若是陆盛说这些话,还能有一二分立场。”
“你?不过是夏泽麟豢养的一条狗。”
周全一时哑言。
崔叙却已移开视线,平淡道:“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让靖安侯现在死。”
周全微怔。
出乎意料的,眼前人似乎对夏泽麟下旨始末并没有什么在意,或者说,他已经查清了。
崔叙像是说书人一般,钓足了胃口,才缓缓道:“现在他死,在我那小侄女心里,谁也越不过他去,陆盛会永远被她放在心坎上。”
“你我皆是男人,有些话我也不用说的太过明白,多往靖安侯身边塞几名侍妾,一个不行就两个……哪怕陆盛真是忠贞不二,可猜忌最伤人心。”
崔叙条分缕析道,“二者失心,怒而争吵,愤而决裂。纵使那时东窗事发,远比你现在被她视为敌人来得强。”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仿佛敲在周全心上:“你是聪明人,不会没想到这些,那么你为什么没有选后者?”
周全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设计陷害陆盛,根本不是为了崔挟月。”
“我家孩子心肠软,不谙世事,不代表我不明白你的手段,什么情爱、什么不甘心……冠冕堂皇为自己披上层痴情的皮。”他轻呵一声,“陆盛死后,你获益不少吧,夏泽麟的狗当得舒坦吗。”
崔叙缓缓靠回椅背,阴影覆上半面,“以后休要再提‘为她’。我听见一次,便打断你一根骨头。”
脚步声渐远,牢门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也被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
周全垂着头,盯住地上那滩水渍。寒冬腊月,水非但未干,边缘已凝出细碎的冰晶。
他慢慢攥紧手掌,旧伤疤下仿佛又有新的裂痕,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牢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碎在冰面上。
北疆,黑虎军大营。
暮色如铁。关外风声呜咽,营内灯火比往常更密。
幽禁贺栖的圣旨早已抵达都护府,却被李宏扬一手按在案头。
这个多年来看似好说话、与陆盛贺栖交恶的李都护,终于硬气一次,不解释,不争执,只调亲卫围住中军大帐,进出皆需他亲准。
铁腕之下,送往京城的驿马都被悉数拦截。
大帐内,李宏扬头痛欲裂,感觉这辈子没摊上过这么多事。
太监在营内离奇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黑虎军虽退守关内,但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非常时期,看管只会更加严密。
要不是贺栖一直安安分分,他都寻思是这小子半夜摸黑杀人又抛尸了。
这时,门外亲卫闯了进来:“都护,营外有一队使者持靖安侯私印求见将军。”
“谁?”
李宏扬诧异地一扬眉,“陆盛的私印?”
“属下验过,暗纹确准无误。”亲卫道,“来使说,请您与贺将军一叙。”
贺栖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还有我吗?”
李宏扬反手拍在他脑门上,一巴掌按了回去,“有个屁,你还被‘幽禁’,滚回去老实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