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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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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七年,年初,京城人心漂浮,各地风声鹤唳。夏泽麟派去交接军权的官员尚未抵达北疆,北疆已经闹翻了天。
黑云压境,蛰伏多年的北蛮举全族之力挥兵南下,铁骑如潮。黑虎军在仓促应战中接连后撤,防线一退再退,终是退守关内。
烽火昼夜不绝,战报雪花般飞至京城。
几乎同时,流窜至东南久不得安置的流民终于酿成大祸,在饥饿与怨愤中呼啸而起。劫官仓、断驿道。不过半旬,乱民如溃堤之水,冲出东南群山险隘,自水路而上,直扑中原腹地。
一时之间,夏家王朝摇摇欲坠。
崔挟月一箭射下空中信鸽,转手交给崔叙。
那乱军席卷山野州郡,少不得经过南越国。流民首领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更无从知晓夏厉与夏泽麟之间的暗涌与算计。
南越国无端牵连,为了向夏泽麟投诚而削减的军队,守城军少得可怜,只得日夜禁闭城门,勉强固守。
僵持数日后,城中存粮见底。夏厉不得已上门请崔叙出城。正值崔挟月在场,她决意一同前往。
两人化作行商,手持南越王密令,向中原驻军齐坚白齐将军求援增兵。
崔叙一目十行看完,拧着眉道:“夏厉坚持不了多久了,若齐将军无法出兵,只能开门迎客了。”
“他那些要谋反的准备呢。”崔挟月两人一路急行军般赶路,白衫都被尘土染黄。
如今入城准备拜谒,崔挟月翻出正装,塞给崔叙,“说好了,我只是你名义上的侍女,少使唤我。”
崔叙伸手弹了个脑瓜崩,“知道了祖宗。”
车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们被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两侧立着的皆是玄甲佩刀的亲兵,目光如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与冷硬。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熏香,只有铁器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齐老将军并未着铁甲,只一身半旧的藏青常服。
崔叙正色道:“齐将军安好,晚辈冒昧打扰。”
齐坚白转过身,他已年迈,皮肉都松快下来,脸上沟壑纵横,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
齐坚白淡然道:“一别数年,崔小公子不改从前。”
崔挟月眉头微微一动。
这人什么意思。
夏泽乾与齐坚白师徒情谊不过一二十天,数十年过去,他还能对崔叙有什么印象。
崔叙微微一愣,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齐坚白打断:“闲言少叙,你若是为南越国而来,我劝你不如打道回府。”
崔叙:“齐老……”
“无召调兵,是形同谋逆的大罪,”齐坚白缓缓开口道。
崔叙神色微动,示意崔挟月暂避。
崔挟月将轮椅固定稳当,伏了伏身这才跨出门。
婉拒将军府侍卫邀她入偏厅等候的好意,崔挟月独自站在廊下墙根处。手中那件厚实的大氅还残存着崔叙身上淡淡的清苦味。她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丝丝缕缕的寒气透过层层衣物贴在肌肤上,冷得她一哆嗦。
这凉意格外让她清醒。
夏厉为何舍近求远,不向东南或江南求援,偏偏要奔波数日来早中原驻军?
若说只因与齐坚白那点单薄的师承,难道就能凭此擅自调兵吗?
崔挟月尽力贴近门边。
里面隐约声音断断续续飘出,听不真切是谁在说话。
“唇亡齿寒……不可,尚早……”
“市井传言岂能作数……血脉遗落岂能……”
崔挟月不由将身子又向前倾了倾。
恰在此时,崔叙陡然清晰,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晚辈明日还会前来拜会——小月。”
崔挟月推门而入,无视房中凝重可滴水成冰的气氛,推动轮椅,离开将军府。
无需多问,单看崔叙苍白的脸便知此行无果。
冬日阳光刺眼,崔挟月抬眉遮了遮,轻声试探问道:“齐将军无调令不出,不如向江南求援?”
崔叙沉声道:“夏泽麟有意防范两方联合,江南驻军固若金汤,更说不上话。”
倒也算是一种解释。
崔挟月颔首,不再多问。
临时下榻的客栈离得不远,两人没雇马车,就沿着街道缓缓走着。
城中地处平原,没受旱灾侵扰,市井间尚算安宁,沿街铺面开着,行人往来,颇有几分太平年月的气息。
路过一家酒肆,因为紧邻军营,里头坐满了喝酒喧哗的军汉,个个膀大腰圆,声浪震天,能传出二里地去。
崔挟月听得入神,一时没注意脚下。
轮椅前轮卡进了一块石子,她下意识往前一推,轮椅未动,轮椅上面的崔叙差点被推飞出去。
崔叙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赶忙攥紧扶手才避免在大街上出丑。
他咬牙:“报复我?”
“报复你干嘛,”崔挟月回过神来,抬脚踢开那块石子,挑眉睨他,“怎么这么问,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她不得理也不饶人,笑里带着促狭:“从实招来啊,叔父。”
崔叙挥开她不安分的手,“大街上呢——你刚才想什么那么入神?”
崔挟月眼神不易察觉地掠过酒肆中的人,压低声音道:“听他们在传,先太子的遗孤找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崔叙淡淡地“哦”了一声,“我正要和你说呢,方才与齐老将军也提及此事,眼下也只说是传言。”
他抬眼,眸中翻起暗涌,神色莫名,“你听到那遗孤是谁了吗?”
到了客栈门口,崔挟月轻推他肩膀,“劳驾起来一把,我收轮椅——没听到,不过落在谁身上都是无妄之灾。”
影一已将屋中打点整齐,案边还放了个小小的熏炉,紫烟袅袅,一室清闲,处处透着崔叙事事的劲儿。
崔叙接过她递来的热茶,饮了一口,才轻飘飘道:“是陆盛。”
崔挟月正要倒茶的手倏地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愕然,不可置信反问:“陆盛?你说他是苏如云和夏泽乾的儿子?那个……不大点的遗孤?”
见崔叙点头,她仍有些不敢信:“可陆盛不是校尉抚养长大的吗?怎会突然成了先太子之后?”
崔叙:“齐老是这般说的。两人年纪相仿,来历同样不清,或许确有可能。”
“这谁说得准,”崔挟月忽然笑起来,伸手轻捅了下崔叙的手臂,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快的笑意,“下次再见你大侄子,你俩不会抱头痛哭吧。”
崔叙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敛去异色,只淡声道:“哭什么,真假还未可知,你就急着拿我取笑。”
“管他真假呢,估计他还不知道这事呢,我得写信告诉他。”崔挟月崔挟月笑意未收。
她走到案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想到什么,忽地抬眼望来,“那这样岂不是我和他差辈分了啊,叔父。”
崔挟月忍着笑:“下次见面他是跟着先太子叫你还是跟着我叫你啊。”
崔叙忍无可忍,侧过脸避开她带笑的目光:“你在楼下说的那番话呢?不替他担心了?”
“不担心啊,”崔挟月眉眼弯弯,笔下不停继续写信,“流言落在寻常人身上或许是杀身之祸,可他手握兵权——说句不中听的,但凡他有心,凭这身份,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她笔尖稍顿,笑意略敛:“其实还是有点危险,叔父你知道从哪传出来的吗?得趁早控制住流言,别让它传到夏泽麟耳朵里,他小肚鸡肠的,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她轻轻摇头,语气却仍带着几分轻松:“这话当个玩笑听听得了。”
“我会派人留意。”
崔叙今天格外好说话,连着崔挟月都不由多看他几眼,“找着侄子这么开心?之前那些忧虑都放心了吧。话说,真得找个时间让你俩再见一面,上次……”
“他若真借先太子遗孤之名登上帝位,”崔叙忽然打断她,声音低了几分,“往后三宫六院、嫔妃成群,也是常事。到那时,你当如何?”
我?”崔挟月偏头想了想,“这有什么,我也找呗。人心易变,本就不是仅靠情意就能走一辈子的。”
“我知道你担心我受欺负,其实这没什么的,”崔挟月认真道,“他给我私印代表的无外乎是那一刻他是值得托付。往后日子还长呢,这谁说的准。”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永远不要让你自己陷入僵局,小月。”崔叙像是隐隐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往后在外人面前,少说这样任性的话。”
崔挟月含糊地应下,但下次依旧不改。
正在此时,影一疾步闯入屋内,额间布满细密汗珠,手中紧攥一封暗信,信纸边缘已染上暗红。他抬头看见崔挟月也在,神色明显一滞,“小姐……您也在……”
崔叙仿佛未曾察觉异状,只平静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影一唇色发白,目光微微颤抖地望向崔挟月:“小姐……可否暂且回避?”
“不必。”崔叙抬手止住崔挟月欲起的动作,语气沉稳,“直说无妨。”
影一几乎握不住那封染血的密报,声音低哑破碎:“北疆暗线来急报,靖安侯率军与蛮族对阵时,意外遭到监军阻拦,军令难行,如今已……”
他话未说完,崔挟月手中的笔“啪”一声落在纸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轻颤,像是一时没听懂,又像是不敢听懂,“你……你说什么?”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头满是震骇与不信,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与片刻前那轻松说笑的姿态判若两人。
“这不可能……”她声音极轻,却压不住尾音的震颤,“怎会……”
崔叙似是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可她如同沉入海底,一字也分辨不清。身体的沉疴借机翻涌而上,胸口闷得发痛,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下意识地弓起背,手指死死抵住心口。
“小月!!”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感到喉间一热——
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从唇间呛了出来,溅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