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且慢》逍遥的魂儿

2、第二章 秦南让

　　秦南让人把轿子抬放到阴凉处，自己则站在树下，举目朝宫道上观望。等的快要不耐烦时，他终于看见有姑娘提着件简单行李，袅袅婷婷朝这边来了。

　　秦南把人上下打量一番。

　　女子十五六岁年纪，身着软烟素罗裙，肌肤在日光下显得分外白皙。再往面上看，鼻梁挺翘，杏眼薄唇，样貌可说十分出挑。

　　褚灵枞走到近前，还不等她询问对面的方脸高个如何称呼，那人就先开口了：“是褚姑娘？”见她点头，接着又道：“我叫秦南，使君吩咐我来接姑娘。”

　　原来是府上的护卫。

　　褚灵枞客气道谢，刚想迈步上轿，又听秦南说道：

　　“收下姑娘是迫不得已。使君不是贪图女色之人，姑娘可不要动旁的心思。”

　　宫宴那晚，使君回府后脸色相当难看，身上还莫名染了一大片酒渍。隔日秦南便听说，皇帝在宫宴时突然赐下一名舞姬。

　　震惊之余，他心里不免有所怀疑。青麟卫得皇帝青眼相待，以往出于各种目的，想方设法往使君身边塞人的并不在少数。

　　褚灵枞脚下稍顿。

　　建文帝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这样一个暴君，又有谁敢忤逆他的旨意。她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褚灵枞暗自腹诽，面上却十分诚恳：“蒙使君宽宥，灵枞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有非分之念。”

　　秦南点头，虽说心里还有点疑虑，但也没再说什么。

　　轿子出了紫阳门，沿着大街小巷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府邸门前。

　　这是座两进两出的宅子，褚灵枞被安排住在靠北的一处偏院，地方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雅幽静，视野开阔。

　　既来之则安之。

　　稍歇片刻，她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要收拾的其实并不多，除了几身衣裳和跳舞时会用到的首饰，箱子里面尽是些话本、杂传之类。

　　宫里的日子十分枯燥，没事的时候，褚灵枞就用这些闲书来打发时间。她看书不怎么挑剔，除了那些打打杀杀的，其余的书她都能读的下去。

　　比如刚放到竹架上的这本，里面那个动不动就将人拆骨剥皮的昏君，她觉得跟建文帝就挺像的。

　　褚灵枞定了定神，环顾四下。

　　原本空阔的屋子，收拾出来后显得没那么冷清了。

　　虽说出了点意外，但至少她已经离开乐坊了不是么？只要往后凡事多加小心，应该就能躲过厄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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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舞毕，身着蓝色裙裳的姑娘坐到魏姝旁边歇息。她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大口大口喘着气道：

　　“这段舞还是要数灵枞跳的最好。”

　　“你跳的也好看。”魏姝拿绢帕蘸了点白芨水，细细擦拭琴弦。

　　“不一样。”那姑娘摇头。

　　盘鼓舞讲究刚柔并济。女舞者的力量有限，舞动时做到姿态“绰约闲靡”尚且好办，但若想达到“若翔若行，若竦若倾”的境界，其实十分困难。

　　“再练些时日就差不多了。”魏姝劝道。

　　她不会跳舞，但无论什么技艺，道理大抵都跟弹琴差不多，还不就是熟能生巧。

　　“那你见灵枞练了多久？”一个圆脸姑娘忍不住插嘴。

　　魏姝还真的仔细想了想：“我记得，她练过几遍就跳的很好了。”

　　“那不就是了。”圆脸姑娘托着腮道：“跳舞谁不会？你让我来，我也行。可想要跳成她那样，必要极出众的天资。”

　　旁边穿蓝裙的姑娘深以为然。

　　那种对身体的完全掌控力，可不是“再练些时日”就能达到的。

　　“若是灵枞还在乐坊就好了。”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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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窗棂，把书房照的通亮。

　　狄越从书架上取出一份舆图，展开铺平在桌上。

　　从上京到抚州，走牧凌关最快。

　　“让陈卓他们准备一下。”指节在舆图上稍顿：“不用太多，八九人就够了。”

　　去抚州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没必要带太多人。

　　“是。”秦南应下，忽地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上回那个刺客……”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狄越拢起舆图：“进来。”

　　见屋中两人齐齐朝她这边看过来，褚灵枞有些不自在。她攥紧手里的信笺，目光落在狄越身上。

　　窗外的阳光很亮，将少年英朗明晰的五官勾勒的格外清楚。褚灵枞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样貌生的很漂亮。

　　下一刻她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瞳，立时想起自己是如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满满一杯酒兜头盖脸泼到对方身上的。

　　“我在塘边捡到的。”褚灵枞快速将信笺放在桌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狄越拿过信，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并没有急着拆开。

　　褚灵枞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屋子，顺手将门带上。

　　见人出去，秦南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

　　上个月初，有人趁夜潜入延芳殿。

　　延芳殿是建文帝平日处理重要公文的地方，是以这件事很快便惊动了青麟卫。

　　据值守的护卫讲，那人不但身手极好，且对皇城的布局十分熟悉，禁军搜捕了整晚，愣是半点儿踪迹也没寻到。

　　人就这样突然冒出来又凭空消失，简直活见鬼。

　　“宫里的护卫嫌疑最大。”秦南顿了顿：“但逐个排查过后，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也不见得一定是宫里的护卫。”狄越拆开信。

　　他并不怎么担心这事。有青麟卫盯着，若是那人胆敢再有什么动作，笃定跑不掉。

　　他仔细看完信，对秦南道：“明日启程去抚州。”

　　褚灵枞沿着游廊往回走，远远看见一个年轻侍卫满面焦色，正在塘边寻找什么。

　　“是在找一封信？”褚灵枞走过去问道。

　　“正是。”陈卓眼睛一亮：“姑娘可曾看见？”

　　那是一封抚州来的信。早上他打塘边路过，信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风吹掉的。

　　他将信的封缄和印鉴样式说了一遍。

　　褚灵枞点头：“我已经把它送去书房了。”

　　陈卓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还好姑娘心细。”

　　从他絮絮叨叨的连声称谢里，褚灵枞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地名。

　　“原来是要去抚州。”

　　“正是。”陈卓心直口快：“这回我也跟着去。”

　　褚灵枞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姑娘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陈卓显然误解了她的异样：“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莫要不好意思，只管开口。”

　　“多谢。”褚灵枞回过神，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你们公务繁忙，不用挂心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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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顺着窗棂挤进屋中，惹的烛火轻轻晃了晃。

　　褚灵枞倚在榻上看书，一连翻了好几页，什么也没看进去。

　　此次抚州之行，众人会在牧凌关附近遭遇悍匪，几乎无一生还。

　　纤白指尖捻起页角。

　　她有点后悔白日里没说实话。可单凭她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说出来别人也未必会相信啊，更别提因此而改变既定的行程了。

　　褚灵枞愈想愈燥闷，干脆把书丢到一旁，起身出门透气。

　　眼下正是花木繁盛的时节，石子铺就的小径两侧栽种了一大片木犀草，阵阵清香扑面而来，褚灵枞顿觉脑子清明不少。

　　去抚州的通路又不止一条。她不能阻止这趟行程，但可以想办法提醒众人，让他们绕过牧凌关不就行了？

　　褚灵枞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游荡，直到烛光乍然撞进眼中，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前院来了。

　　今晚月色明亮，即便隔着几层薄薄的竹枝，也能毫不费力地看清院里的光景。

　　狄越掂了掂手里的刀。

　　这把赤却刀是他不久前从沧州府得来的，近日手头的事多，还没来得及好好试一试。

　　伴随着一声低沉嗡鸣，冷光乍泄，将薄如轻纱的月光轻巧划破。

　　褚灵枞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可一看见那把刀，她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刀刃薄而锋利，劈斩干净利落，在少年手中灵巧若鸿雁惊空，劲勇如龙潜潭渊。

　　褚灵枞不喜欢刀剑利刃，连在话本里读到打打杀杀的情节都要皱起眉头赶紧翻过去。但此时院里一人一刀披着月华，银光流转，端的是赏心悦目。

　　她正看的入神，不曾想刀锋倏尔一转，挡在她身前的竹叶瞬时如雪片一般，悄无声息落了满地。

　　褚灵枞木然抬头，一双琥珀色眼瞳正颇为玩味地看着她。

　　“好看么？”

　　褚灵枞：“……”

　　此情此景，无论说好看还是不好看，都十分不妥。

　　“是把……好刀。”她蜷起指尖。

　　夜风拂过，光秃秃的竹枝悄无声息地轻轻晃了晃。

　　“你来这里做什么？”宽阔挺拔的肩背挡住一大片月光，在她身上投下浓墨般的黑影。

　　“我听陈卓说……”褚灵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鬼使神差把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去抚州……一定不能走牧凌关。”

　　话既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想好的旁敲侧击呢？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听上去不是更让人怀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