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且慢》逍遥的魂儿

3、第三章 狄越显

　　狄越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事，不由得怔了怔。

　　“抚州界内悍匪横行，常有过路的商队遭害。”褚灵枞脑子转的飞快：“我家就在牧凌关附近，类似的事情……听说过好几回。”

　　“原来你是抚州人。”狄越语气平静：“听不出一点抚州口音。”

　　“……”褚灵枞硬着头皮道：“我很早就来到上京，之后许多年都没有回去过。”

　　少女抿起唇角，莹白素净的脸颊上微微泛起层薄红，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

　　狄越轻轻嗤笑一声。

　　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宫宴那晚的事他早就忘了，根本没有要故意为难她的意思。

　　这姑娘大可不必专门跑到这里来搞这么一出。

　　他不怎么在意地把刀尖转了个方向，回身捡起刀鞘。

　　“我说的都是真的。”褚灵枞心里着急，不觉往前凑近两步。

　　“天色不早了。”狄越还刀入鞘，没有再给她继续讲下去的机会。

　　望着转身而去的背影，褚灵枞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狄越这人有点喜怒无常。

　　别看方才还能平心静气地与她说话，没准转头不高兴了，就一刀扎到她身上——毕竟他方才的表情已经很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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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天刚放亮，褚灵枞就醒了。她揉揉眼睛，飞快地穿好衣裳。

　　推开门，整座府邸比平日里还要安静。

　　“陈卓他们呢？”她匆匆跑到主院门口，拦住一个仆从。

　　“姑娘来晚了一步。”那仆从指向正门：“人天不亮就启程去抚州了。”

　　***

　　几匹快马在官道上一路疾驰，马蹄下卷起薄薄一层灰土。

　　抚州在南琰的西北角上，距离上京有相当一段距离。待到一行人抵达牧凌关，已是小半个月后。

　　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大步跨出驿馆正门。他先向狄越揖了一礼，又转头跟秦南等人打招呼。

　　此人叫罗升，在驿馆做了将近十年驿丞，跟青麟卫的人也算是老相识。

　　“我已经让人把二楼的屋子拾掇好了。”罗升接过狄越手里的马缰绳：“使君和各位上差稍歇片刻，酒菜一会儿就好。”

　　他说话爽快，办事也麻利。

　　不多时，热菜和好酒便端上了桌。

　　这顿饭于一路上晓行夜宿的众人而言，不可谓不丰盛，但大伙惦记着明日的行程，都自觉地只饮了一两杯酒解乏。

　　晚霞红彤彤的，映亮了半边天，给院落旁挺拔的身形笼上一层薄光。

　　“看样子明日又是个晴天。”罗升走到狄越身旁站定：“使君到的赶巧。之前下了一场透雨，这两日地上才干的差不多了。”

　　他一面说，一面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草叶，果然草根处还是潮的。

　　“这几日驿馆来了不少客人？”狄越问道。

　　罗升怔了怔。

　　牧凌关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所在。虽则此处离抚州很近，但大多数来往抚州的商队都是走樊城一带。相较此处，那边人口更为稠密，景致亦更胜一筹。

　　只有像他们这样一门心思驱马赶路的，才会选择打这儿经过。

　　“没有。”罗升如实答道：“除了使君和几位上差，近几日还真就没有其他人来过。”

　　说罢心里琢磨，对方可不像是有闲情关心这种事的人。

　　果然，狄越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等罗升和驿卒侍弄完马厩里的几匹好马，就见狄越带人往稍远处去了。

　　日头此时已经快没到西边的林子里，唯余一片金辉，那碎亮的颜色淬在少年身上，扯出道颀长朗阔的身影。

　　罗升心里不免慨叹，这位使君，的的确确算得上龙章凤姿的人物。

　　陈卓顺着狄越的指向，一眼就看见杂草丛里的几道压痕。

　　大抵是之前下过雨，泥土还未干透的缘故，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是车辙的印记。

　　“是商队？”陈卓下意识道。

　　狄越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痕迹看向不远处。

　　薄暮下，茂密的树林凝成灰蒙蒙一片。

　　“近日没有旁人在驿馆投宿。”

　　陈卓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方圆几十里内只有这一家驿馆，若是行旅，没有不在此处暂歇的道理。从压痕上看，车上似是载有重物，却偏偏远离大路，走这么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太多的不合理凑在一块儿，那就只能是有意为之。

　　陈卓不觉拧紧眉头。

　　狄越抹去手上湿漉漉的草渍，转身往回走：“明日还要赶路，让大伙今晚早点歇息。”

　　“是。”陈卓跟上他的脚步。

　　入夜。

　　驿馆里的烛火早早熄了。

　　密林里无声无息闪出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仰头看向驿馆二楼黑洞洞的窗口，待确定无人察觉后，他抬手朝身后示意。

　　几个蒙面黑衣人相视点头，合力将一个硕大的木桶抬放到驿馆一角。

　　与青麟卫的人正面起冲突，他们未必有绝对把握，再者，打斗总归会留下痕迹，日后若是被追查起来亦是麻烦。倒不如一把火连人带驿馆烧个干净。

　　有人拔出木桶上的软塞，空气里顿时弥漫起淡淡的酸腐味。

　　绕着驿馆洒上一周桐油，火一旦烧起来，神仙也难逃。

　　“动手吧。”为首那人压低声音催促，一面说，一面去摸怀里的火折子。

　　只是话音未落，他便觉得颈上一凉。

　　不知什么时候，一柄锋利的软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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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伤成这样？”褚灵枞讶异道。

　　只见原本细白漂亮的脚腕泛着青紫色，肿得足足粗了两圈。

　　“还不是那段盘鼓舞给闹的。”戚芳嘴里嘟囔，想要把撩起的裙角拉好，却不知又牵动到了哪儿，疼得她嘶哈抽了口凉气。

　　“你别动，还是我来吧！”魏姝赶紧替了她的手。

　　褚灵枞看向那截肿的发亮的脚踝。

　　盘鼓舞多有“浮腾累跪”动作，除了柔韧，对舞者的力量要求也很高，稍有差池，很容易伤到关节。

　　“请大夫看过了？”她问。

　　“嗯。”戚芳懊恼道：“大夫只说没有个把月怕是好不了。”

　　“那就赶不上下个月初宁王府的私宴了。”魏姝忽而想起来。

　　太常寺辖下的乐坊里，都是极出众的舞者，除了宫廷雅乐，亦会在皇亲贵胄的家宴上献艺助兴。

　　“灵枞。”戚芳央道：“不如你替我去吧。”她握住褚灵枞的手：“那段舞只有你跳的最好。”

　　“还有半个多月，换其他人也来不及。”魏姝补充。

　　宁王府的私宴，指名要跳盘鼓舞。

　　戚芳在乐坊也算是顶尖的舞者，她跳不了，别的姑娘想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练好这段舞，几乎是不可能的。

　　褚灵枞稍顿片刻。

　　她和乐坊的姑娘们交情都不错，再者，替人跳段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好。”她点点头，痛快答应了。

　　离开云岫巷，已近申时。魏姝要去瑞蚨祥裁衣裳，便同她一路走。

　　这会儿街上熙熙攘攘，不时有货郎挑着担仗经过，悠长响亮的吆喝声回荡在街角巷尾。

　　褚灵枞吸吸鼻子，闻着飘散在空气里的木槿花香。

　　每年上巳节前后，上京城的风光最为明媚绚烂。曲水流觞的雅宴一场接着一场，就连许多远在异地的达官显贵，亦会在此时赶赴上京城，凑这赏花观景，祭祀春游的热闹。

　　两人正走着，就见一辆皂盖朱幡马车朝这边驶来，四匹高头大马把不算宽阔的巷子占的满满当当，赶车人直将车马驱驰的飞快。

　　路上行人情知惹不起，纷纷避让。

　　“好大的排场，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魏姝扯扯褚灵枞的袖角。

　　一个卖批把的货郎动作慢了片刻，货担被马蹄掀翻在地，满满一筐黄澄澄的枇杷，瞬间滚的到处都是。他心疼坏了，急忙弯下腰抢着去拾。

　　飞驰的马蹄在惊呼声中把果子踏的稀烂，眼看车轮冲着那货郎身上碾去，魏姝吓得捂住嘴巴，都不敢睁眼看了。

　　嘈杂的人声终于让马车慢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角，隐约可见车里面坐着位身着华服的富贵公子。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眼帘，轻飘飘向满地稀烂的果子看去，目光一路落到那货郎身上。

　　“多谢二位姑娘相救。”货郎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冲着魏姝和褚灵枞不停作揖。

　　方才他只顾弯腰捡枇杷，等注意到滚滚而来的车轮，人都吓傻了，腿脚哪还动得了？只知道身后突然有只手扯住她，轻轻巧巧就把他从已经碾到眼前的车轮前给带到路边了。

　　“人没事就好。”魏姝眨眨眼睛。她根本没看清这人是怎么突然跳到自己身边的。

　　褚灵枞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看自己的手。方才情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

　　高坐在车辕上的仆役皱起眉头。他攥着马鞭刚要发火，就听得车里飘出一句：“算了。”

　　“是。”仆役连忙收敛怒容。

　　货郎胆战心惊地捡起担仗，也不敢多言，闷声低头赶紧溜了。

　　“算你小子运气好。”仆役低声啐道。

　　卢铭钊端坐车里，没有理会这一幕。他的目光追随着少女清灵娇柔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上京的美人，果然不同。

　　若此时身在靖州，他就直接发话把那女子带回刺史府了，但这次来上京，是听从父亲的安排，专为结交朝中权贵，他只能暂且把旁的心思往下压一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跟魏姝在成衣铺子门口分开后，褚灵枞径直回了青麟卫在永巷的宅子。

　　进门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地闯入眼帘。

　　“陈卓！”褚灵枞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紧走几步追上对方：“你们回来了！”

　　她当然希望他们没事，但见到人毫发无损地站在眼前，心里仍然不免惊讶。

　　“路上还顺利么？”她追问道：“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陈卓正风尘仆仆牵着马绕去后院，见褚灵枞跑过来，还没开口，就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发懵。

　　“还算顺利。”他挠了挠头，笑容遮不住路途的疲惫：“就是在牧凌关遇到点小麻烦。”

　　那可不是一点小麻烦。

　　几个黑衣人半夜悄悄运了满满一大罐桐油到驿馆附近。

　　若不是白日里凑巧看见草丛里的车辙，提前做了准备，真让一把火烧起来，他们这次未必能活着回来。

　　想起那晚的情形，陈卓心有余悸。

　　来的黑衣人都是死士，鏖战过后，看到没有逃脱的希望，几人宁肯血溅当场也不愿被生擒。

　　陈卓摇摇头。

　　这事太过血腥，没有必要跟个姑娘细说。

　　“几个蟊贼。”他轻描淡写道：“费了点工夫，但好在最终都解决了。”

　　褚灵枞屏息凝神听着。

　　所以她的预感是对的，一行人在牧凌关的确出事了。但结果并不像她之前想的那么糟。

　　事情之所以有了变化，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提醒呢？

　　看来她那晚冒冒失失的一番话，也并非白费工夫。

　　“平安回来就好。”褚灵枞笑了笑，由衷道。

　　“褚姑娘。”

　　秦南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使君请姑娘去青棠苑。”

　　“是什么事？”褚灵枞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秦南耸耸肩：“我只是传话，你还是快去吧。”

　　启程去抚州的前一晚，他无意中看见褚灵枞悄悄去了使君的住处，流连许久方才离开。秦南觉得，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

　　别看这姑娘外表纯良无害，实则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褚灵枞没有觉察到秦南表情上的异样。

　　她想不出为什么狄越刚回来就急着见她。

　　难道是要当面道谢？

　　青棠苑在宅邸东首，是品茗会友的地方，厅堂十分敞阔。

　　褚灵枞推开门，见狄越已经到了。

　　少年坐在窗畔，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暖阳将轮廓分明的脸庞勾勒出俊朗的侧影。

　　见她进门，狄越抬眸：“你来了。”

　　褚灵枞趋步向前：“使君找我……”

　　“我想看你跳舞。”

　　褚灵枞：……

　　虽然有点意外，但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

　　“使君想看什么舞？”

　　“剑器舞会么？”狄越想了想，问道。

　　“会倒是会的，只是眼前没有趁手的刀剑。”褚灵枞如实回答。

　　剑器舞要用到钝剑或者无锋剑。她没有想到狄越找她来是要看她跳舞，更别说猜到对方要看的是剑器舞。

　　“要不我先去准备……”

　　“不必了。”狄越打断她的话：“就用这个。”

　　说罢，顺手将立在窗边的东西扔给她。

　　褚灵枞下意识伸手接住。

　　檀木黑漆刀鞘，螭首乌木刀柄。

　　看着眼熟。

　　这不就是……那晚在她眼前，把竹叶削的跟雪片似的刀么。

　　“赤却刀。”狄越语气淡淡：“我觉得你会喜欢。”

　　褚灵枞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比起钝剑，真的刀剑更沉，对舞者的体力消耗巨大。剑器舞里又有许多腾跃抛掷，翻转急旋的动作，若使用真刀真剑，舞者稍有差池便会划伤自己的脸和颈部。

　　褚灵枞看向手里的刀。

　　没人会用开过刃的刀剑跳舞。

　　更何况那晚她见识过这把刀的锋利——

　　一旦失手，能自己给自己扎个窟窿。

　　“还等什么，开始吧。”狄越平静道，顺手从桌旁的格架上取了一支横笛。

　　笛声响起，是一曲《将军满堂势》。

　　褚灵枞无奈，只得拔刀出鞘。

　　寒光乍泄。

　　褚灵枞心里一哆嗦。她对刀剑利刃有种与生俱来的排斥。

　　笛声清越悠长，节奏越来越快。

　　褚灵枞深吸一口气，手腕和着曲调急旋，刀锋凝成的银光随之绕身流转。

　　清灵柔丽的少女配上一把刃如秋霜的好刀，巨大的反差反而使舞姿更显绮丽曼妙。

　　狄越的目光在飞旋流动的刀锋停驻片刻，随即顺着一截玉白色的皓腕，落到少女翩跹灵动的脚踝。

　　临行前那晚的情景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回程路上，他才突然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女子的脚步太轻了。

　　轻到人在竹林外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