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灯塔》灯昽

21、021 生日

　　月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昭伸了个懒腰，自己在房间一坐就是一下午，几乎全在工作。他的鼻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焦苦味，周叙的作息准得像船上的值班表，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去夜跑，做的饭也基本上都是补充碳水的。

　　他摸过被随意放在一旁的手机，物业发来消息说漏水问题，终于是有了个准数，说是至少要修一周。锁屏界面上还躺着昨晚没回复的微信，祁安连发三条语音催他别忘了今晚的生日派对，最后一条特意强调："我昨天问周叙他来不来，他说看情况，你可得帮我把他押过来！"

　　陈昭把脸埋进枕头闷笑。押周叙？那人铁了心不干的事，十头企鹅都拽不动。

　　浴室传来水声戛然而止的动静。陈昭抓过周叙借他的T恤套上，棉质布料蹭过后颈时，带起一阵薄荷香，和那人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镜子里他的锁骨还沾着水珠，头发乱得像被人揪着拽了好几道。

　　"吃得放冰箱了。"周叙擦着头发经过客房门口，发梢滴水在灰色家居服上晕开深色痕迹，"我九点要去船务司。"

　　陈昭叼着煎饼含混应声，目光扫过对方绷紧的小臂线条。周叙的皮肤比在极地时黑了些，右腕内侧有道新鲜的擦伤，估计是修船时蹭的。这人永远学不会好好用创可贴，总是露出一些伤口。

　　"钥匙在玄关。"周叙弯腰系鞋带时后腰露出一截，陈昭突然发现那道疤比记忆中淡了许多，像是逐渐在热火中融化的冰。

　　防盗门关上的声响惊醒了发呆的陈昭。他戳开祁安的聊天框打字：【周叙说要加班】发送前又删掉，换成：【我试试吧】。

　　烤箱里的煎饼还温着，咬下去还酥脆掉渣。陈昭想起在极光号时，有次他值夜班睡过头，周叙也是这样把早餐塞进保温箱，底下还垫了张便签："再睡懒觉就把你扔下海"，字迹锋利。

　　洗碗时陈昭发现流理台角落堆着几盒胃药。药盒铝板上的日期很新，有两格甚至已经空了。他鬼使神差拍下来发给祁安：【他胃病又犯了？】

　　对方秒回：【上周陪客户喝到凌晨三点！我早说让他别接那单近海货轮的活/发怒】

　　水龙头哗哗冲刷着瓷盘。陈昭想起北极最后那晚，周叙在值班室捂着腹部看雷达图的模样。当时他硬塞过去的热可可，被那人转手给了新来的实习生，当时的陈昭还有点生气，但现在想来，也不怪他。

　　手机又震。祁安发来定位：【晚上七点，别带礼物，带人来】后面跟着三个骷髅表情。

　　陈昭擦干手，看到消息后，点开周叙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闪烁良久，最终只发了句：【胃药在厨房左边第三格】。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弹出来的却是：【嗯】。

　　陈昭把手机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月光正移过那幅挪威峡湾的照片，玻璃相框反光有些刺眼。他伸手调整角度时，突然发现背面夹着张便签纸，铅笔字迹已经模糊："和阿叙的婚房选址，要朝南的阳台。小柔 2021.5.21"。

　　手指像被烫到般缩回。陈昭想起周叙说起"订婚不愉快"时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他心里略带疑惑，但还是放下了便签纸。

　　洗衣机传来结束提示音。他机械地掏出烘干的衣物，周叙的黑色衬衫混在他的摄影马甲里，如果质量不好混上色还说不定。陈昭叠衣服时有什么硬物从口袋滚落，他摸了摸，估计是枚铜质袖扣，背面刻着极光号的船号，有点像他之前看到的那枚。

　　随着"叮"的一声，陈昭收到物业发来维修报价单。他盯着四位数的数字皱眉，北极项目的尾款还没到账。他翻出银行卡余额截图，犹豫着要不要先找朋友周转。

　　钥匙转动声突然响起，属实吓了陈昭一大跳，他连身子都没站起来，就看见周叙拎着电脑包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腕表镜面，隐约能看见有道裂纹。

　　"船务司空调坏了。"他弯腰换鞋时后颈的一道已经结痂的疤痕清晰可见，"你房间怎么样？"他声音不平不稳正好传入陈昭耳朵里。

　　陈昭下意识藏起手机："物业说要八千。"说完就想咬舌自尽，这话听起来就像在暗示什么。

　　周叙打开冰箱取冰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没有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我认识装修公司的，明天去看看。"水珠顺着他下巴滴到领口，最后落在了锁骨处，显得恰到好处。

　　"不用！"陈昭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响亮，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找朋友问了更便宜的。"

　　话毕，周叙挑眉看他，眼神像在甲板上抓到他偷拍时那样，冷峻，甚至带了一丝逗戏的味道。陈昭耳根发烫，可能是被周叙这么盯着，他匆忙转移话题："祁安生日你还去么？"

　　"要改航行日志，不去。"周叙拧紧水瓶，"她跟你说了？"他低头，说完后喝了两口水。

　　"说你不接她电话。"陈昭摸出兜里的袖扣，"这个...掉我衣服堆里了。"

　　周叙接过时指尖擦过他掌心，微凉，温度比冰水还低："极地办的表彰会纪念品。"他随手放进抽屉，金属碰撞声清脆，"晚上我要去趟码头。"

　　陈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那些在北极深夜聊过的星空，在轮机舱交换的体温，此刻像被海潮冲上岸的泡沫，阳光下看着绚烂，一碰就碎。

　　傍晚他独自赴约，并没有让周叙送，他也没时间。地铁玻璃映出陈昭紧绷的下颌线，白T恤是周叙的，工装裤是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撕成两半的拼图。

　　派对在滨江的“清吧”。祁安穿着亮片裙，一席波浪卷发显得无比艳丽，并冲他挥手："周叙呢？"

　　"加班。"陈昭把礼物塞给她，"他让我带的。"

　　祁安拆开丝带惊呼："这不是他爸那套绝版海图吗？上次我想借看都不给！"她突然凑近，"你们...？"

　　"邻居而已。"陈昭抓起吧台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管，"我房子漏水。"喝完酒后，多少带了些醉意，声音和气息没以往那么平稳了，就跟心虚似的。

　　祁安翻了个白眼："他公寓从没带人去过，连他未婚妻都..."话说一半突然刹车，可能还想到什么，陈昭没太听见，祁安接着说："尝尝这个，特调'冰山美人'！"不知道是因为这杯酒的名字独特，还是陈昭想要尝试，他便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爽快无比。

　　舞池灯光变幻成极光的蓝绿色。陈昭三杯酒下肚，视线开始飘忽，被弄得迷离惝恍的。有个戴耳钉的男生贴过来邀舞，手搭在他腰间的触感像甲板上滑过的鱼，陈昭勉强抬头看了男生一眼，他断定长得没周叙帅。不过皮肤白，身材也好，可却是不是陈昭喜欢的类型。

　　"他是gay吧？"耳钉男冲着祁安喊，香水味熏得陈昭头晕。

　　祁安大笑："你猜？"

　　陈昭没听清后面耳钉男对他说什么，踉跄着躲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时，手机在兜里震动。周叙发来照片：一箱零件浸泡在机油里，配文【你拍的那张照片派上用场了】。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发红，头发也被弄得乱糟糟的。陈昭撑着身子打字：【我在祁安这，有人问我是不是gay】发送完就后悔了，连忙撤回。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很久，最后发来的是：【定位给我】。

　　祁安被人挤进洗手间时，陈昭正对着马桶干呕。"周叙要来接你。"她拍着他后背，"我说...你们到底睡过没？"

　　陈昭被呛得咳嗽："胡说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祁安突然模仿周叙冷脸，"跟盯雷达屏似的，生怕你撞上冰山。"陈昭看到祁安的时候，听见她说的话没什么反应，倒是突然想起来：这不是男厕所吗。

　　祁安无所谓地摆摆手，人太多了，她也是迫不得已啊，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昭换了过来，吐完了站起身，祁安被别人拉着走了，他自己一个人摇晃着站起身，一只手还扶着墙，险些摔倒在地上。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一个个人，终于走到了大街上。

　　霓虹灯在窗外流转成模糊色块。陈昭蹲在路边等车时，看见周叙的奔驰碾过积水停在他面前。那人穿着码头工人的反光背心，右手还沾着黑色油污，也不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一身黑色西装，跟个总裁似的。

　　"上车。"周叙推开副驾驶门，空调冷风裹着薄荷味扑面而来，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是少了咖啡的味道。

　　陈昭系安全带时，才闻到对方身上的海腥味，于是主动开口问他："货轮出问题了？"他的声音传到周叙耳朵里，还带着丝颤音，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整个车子里倒是沾染了些酒气。

　　"主轴裂纹。"周叙转动方向盘，顺便开了后面的窗户，"和极光号去年一样。"

　　路灯一盏盏掠过车子。陈昭借着灯光偷看周叙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紧，月光扫过他的脸，增添了冷峻的感觉。酒精让勇气膨胀，陈昭突然问："你未婚妻...为什么分手？"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响淹没在雨声中，细雨打在陈昭脸上，周叙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但是并没有关后排的窗户，："她想要安稳。"

　　"船上不够安稳？"

　　"她不知道我跑船。"周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航海日志，"婚礼前一周，她收到我海上差点遇险的消息。"

　　雨刷器划出扇形水痕。陈昭想起北极那晚差点坠机的时刻，如果当时他...陈昭没来得及细想，手机突然震动，祁安发来消息：【耳钉男说你看人的眼神像要吃了对方，周叙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周叙扫了眼他亮起的屏幕："你朋友？"

　　"嗯。"陈昭熄灭屏幕，"问我是不是..."话卡在喉咙里。

　　红灯亮起。周叙转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是不是什么？"

　　心跳声震耳欲聋。陈昭盯着对方领口露出的锁骨："...是不是还晕船。"他的声音又细有小，还有慌乱。

　　雨越下越大。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陈昭的T恤已经半湿。电梯里周叙突然开口："你房子..."

　　"修好了就搬。"陈昭盯着楼层数字，"不会打扰太久。"

　　周叙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进门后陈昭径直去洗澡。热水似乎也冲不掉祁安的话，那句"他看你的眼神..."时刻在陈昭脑海里游荡，镜子被水汽模糊前，他看见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可能是耳钉男的戒指蹭的。

　　出来时客厅只亮着壁灯。周叙坐在沙发上看航行日志，茶几上摆着两杯蜂蜜水。陈昭接过杯子时，对方突然抓住他手腕："这是什么？"

　　红痕在暖光下愈发明显。陈昭触电般缩手："过敏。"

　　周叙的眼神让他想起暴风雨前的海面。下一秒，那人突然倾身过来，带着机油和海水的气息笼罩了他。陈昭后背陷进沙发靠垫，周叙的拇指重重擦过那道红痕："谁？"

　　"不认识..."陈昭呼吸急促，周叙膝盖笔直，没有下一步动作，眼神却好像能给人盯出个窟窿，"不过...似乎和你没关系吧……"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周叙的眉头更紧了些。

　　"在北极。"周叙声音沙哑，"你发极光照片那天，我收到前女友的婚礼请柬了。"

　　陈昭睁大眼睛。周叙的鼻息喷在他耳畔："她问我有没有新恋情，我说..."尾音消失在两人逐渐靠近的呼吸之间。

　　蜂蜜水打翻在地毯上。陈昭揪住周叙的衣领，最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松开了："那你有么？"他整理好领子，推开周叙的身子，言语间透露出一丝不自在，他知道现在不一定能把话题扯回来了。

　　“现在……没有。”周叙声音压的很低，带有磁性的嗓音传出又增添了一丝蛊惑，陈昭的手机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之前的床伴谢邢的：【明天要不要见一面？听说你回国了。】

　　陈昭站起来，强撑着不让自己去正视周叙的眼神，打字回复了谢邢的那条消息：【好。】

　　周叙看着他的身影，心上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对于男人的感受。他想起来刚才自己的行为，顿觉有些冒犯，陈昭回复完消息后放下手机就听到了周叙的道歉声，诚恳，仿佛回到了往常。

　　“抱歉，我失态了。”周叙恢复以往冷硬的神态，倒令陈昭有些不自在：“没事儿。”他心底里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还是不要对周叙再有什么想法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说“永远”的可能。

　　陈昭自顾自忙事情，这事情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惊雷炸响。陈昭在雨声中听到自己逐渐趋于平稳的心跳声。这一夜也不过是一枕槐安罢了。而分手的原因，周叙始终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