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灯塔》灯昽

22、022 过客

　　窗外的雨声渐弱，只剩下零零点点的雨滴敲打着玻璃。陈昭站在卧室的窗前，看见城市的靓丽夜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他没睡着，谢邢的消息还亮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低着头没有别的反应，最终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嗯】，而之前的聊天内容和现在对比，倒显得陈昭有点儿冷淡。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周叙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陈昭深吸一口气，悄悄推开门走出去，发现周叙正蹲在茶几旁，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被打翻的蜂蜜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醒什么。

　　陈昭皱了皱眉，他走路的动作很轻，周叙一时之间也没意识到他的来到，有些错不及防。

　　“我来吧。”陈昭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想接过抹布。

　　周叙没抬头，注意到来人，但是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声音低哑：“不用。”

　　陈昭的手悬在半空，他说不出来一句话，最终把手收了回来。他站在一旁，看着周叙的侧脸，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沉默。

　　“你明天……”陈昭顿了顿，还是开口，“有事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陈昭其实也不知道周叙能不能将此事“翻篇”，不过他觉得周叙不是那种死缠烂打，拎不清的人，也并无太多担心。

　　周叙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码头还有一批货要验。”他嗓音像是可以压得很低，有些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哦。”陈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凝滞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陈昭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当带着丝丝凉意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他想起刚才周叙靠近时的气息，混合着薄荷味和咖啡味的味道和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昭猛的想起周叙的话：他说“现在没有”，那以后呢？

　　陈昭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周叙和他貌似也没有以后。

　　随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陈昭醒来时，也不过五六点，但是周叙已经出门了，可能是忙工作。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整整齐齐排列好，没有一点儿残渣。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锅里有粥，自己热。】

　　字迹依旧锋利，像是随手写下的，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让人摸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陈昭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他反复拿起又放下，字还是那几个字，陈昭却有些认不清了。陈昭最终只是把它折好，塞进了口袋里。

　　他慢吞吞地吃完早餐，又把盘子给刷了，看了眼时间——才上午七点，距离和谢邢约定的时间还有八个小时，陈昭并没有特别期待，毕竟以前可是天天见面，也没什么新奇的。他打开手机，翻到和周叙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晚的【定位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早餐。】

　　对方没有回复。

　　陈昭叹了口气，起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他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在期待什么？

　　周叙是直的，有过未婚妻，甚至差点结婚。而他呢？不过是一个暂时借住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同事？船上的熟人？

　　陈昭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脱光了衣服，背过身，打算去洗澡，却瞥见自己的身后有一道很小的疤痕。早就结痂了，旁人一般都不会注意到，但是以前的床伴总会去轻抚那道疤痕，陈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他突发奇想自己摸了摸，不疼，甚至有点儿痒。陈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疲惫地打开花洒，试图冲洗掉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情绪，却好像怎么也冲不干净。

　　至于那道疤痕。是他小时候被父亲打的，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伤疤，不过被他给扣掉了。

　　每当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那个人狰狞的嘴脸。没有人知道这些经历，陈昭没告诉过别人，所以在外人看啦，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父亲和同样冷漠的儿子罢了。

　　陈昭仰头自嘲地笑笑。

　　陈昭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儿，昨天忙完了工作，今天就有时间好好休息了下，还记得他在船上一直馋某家的烧烤，但是现在回去了倒也没那么想吃了。他自己在客房沙发坐着看书，从前都没那么认真，主要是实在没什么事儿干，看看书也好，图个清净。

　　不过他看了十分钟就坐不住了，想出门。这种欲望很强烈，陈昭突然发现一旁还有行李没放好，只能去整理了下，顺带打扫打扫卫生，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周叙还没有回消息，陈昭还在打扫，瞄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半，陈昭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他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周叙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依旧没有回复。

　　陈昭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邢约的地方是一家隐蔽的咖啡馆，藏在巷子深处，客人不多，环境安静。陈昭推门进去时，谢邢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他，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谢邢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调侃，“北极怎么样？”

　　陈昭在他对面坐下，扯了扯嘴角：“还行，冷。”

　　谢邢轻笑一声，推过来一杯咖啡：“你喜欢的，美式，不加糖。”

　　陈昭道了声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谢邢打量着他，“有事？”

　　陈昭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谢邢没再多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再到最近的琐事。陈昭的思绪却一直飘忽不定，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陈昭脑子里面全是关于周叙的：周叙在干什么？验货？修船？还是……根本懒得回他消息？

　　“陈昭。”谢邢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陈昭回过神。

　　谢邢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今晚有空吗？”

　　陈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垂下眼，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抱歉，我晚上……有事。”

　　这个借口有点儿扯，谢邢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下次再说。”临走前，谢邢握了握陈昭的手，略带不舍地对他说：

　　“下次有时间再约。”

　　这话听起来像是邀请，又像是笃定了什么，陈昭站起身，还跟以往一样挺拔，他抿唇，“嗯”了一声。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陈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可能是离的并不远，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码头附近。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停靠着几艘货轮，工人们正忙碌地装卸货物。陈昭站在岸边，看着海浪拍打着堤坝，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发丝几乎是糊到了脸上，跟刚上船一样。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周叙：【在哪？】

　　陈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短短两个字，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他低着头，看了看四周，回复：【码头附近。】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站着别动。】

　　十分钟后，周叙的身影出现在码头尽头。他穿着工装裤和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显得比平时更加随意。

　　陈昭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周叙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周叙问，声音低沉。

　　陈昭耸了耸肩：“随便走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周叙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身：“走吧，回家。”平稳的声线令陈昭微微发愣。

　　陈昭愣了一下：“……回家？”

　　周叙回头看他，眼神平静：“不然呢？”

　　陈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了上去。

　　说是回家，回谁的家？

　　陈昭看向车窗外，这家终究是周叙的家，他掺合不进来的。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很小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陈昭似乎没有家，反正他是这样想。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陈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你今天去见谁了？”周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一个朋友。”

　　周叙“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电梯里，周叙突然开口：“陈昭。”

　　“嗯？”陈昭转头看他。

　　周叙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深邃而沉静：“房子的水管修好了。”

　　陈昭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说不上来高兴还是失落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这是要他搬走的意思？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哦，那我明天就搬回去。”

　　周叙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移开视线，声音低哑：“随你。”

　　电梯门打开，周叙率先走了出去。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是陈昭没注意，他低头的那一刻，周叙回头匆匆看了他一眼。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就好像两个人只是对方人生里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