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降临》照我满怀雪

32、镜花水月 什么都不在

　　*

　　盛霄张了张嘴，僵硬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学长，你怎么来了？不是回去陪兰姨了吗？”

　　梁嘉衡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盛霄。

　　临近年关，墓园几乎空无一人，夜风刮过，墓碑下的枯叶卷至盛霄脚边。

　　盛霄还在笑，冰天雪地下，眼睛和鼻尖通红。掌心蓦然一热，他低下头，手不知何时被牵了起来。

　　梁嘉衡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直起身，说：“爷爷。”

　　说完这句，梁嘉衡就又沉默下去。

　　因为冻太久，盛霄的手指都是僵冷的，梁嘉衡抓着盛霄的手，塞到口袋里。

　　没有催促，像是在陪着盛霄。

　　盛霄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好半晌才说：“爷爷，我……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我……还谈了恋爱，是个很好的人，想着带他见见您。”盛霄又笑了一下，“不管盛家如何，我都会和他好好的。”

　　“刚刚他还叫您爷爷了，您高兴吗？”

　　没有回应，只有细雪压弯松枝抖落的声音。

　　被梁嘉衡牵着的时候，心中的委屈和压抑才露了头，一进门，盛霄就紧紧抱住了梁嘉衡。

　　梁嘉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脚步向后踉跄两下又站稳，掌心覆在盛霄后颈摸了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盛霄摇头，埋首在梁嘉衡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嘉衡索性也不动了，站在原地，掌心沿着盛霄后颈向下，摸到后背，生涩地拍了两下。

　　盛霄低低说了句什么，梁嘉衡没听清，只是感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像是害怕梁嘉衡随时会消失一样。

　　梁嘉衡抬手又摸了摸盛霄的头发，“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盛霄这才松开他，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卧室。

　　梁嘉衡背对着盛霄铺床，“好了，睡觉——”他一转头，就被按倒在床上。

　　盛霄的手圈住他的腰，随后仰起脸来，昏黄灯光像是把他的眼睛点亮了，眼里是一簇簇的火星。

　　梁嘉衡伸手，抚过盛霄的脸颊，盛霄却握住了他的手，继而吻上来。

　　盛霄吻得用力，渐渐地，梁嘉衡的唇边有些咸涩。

　　他睁开眼，盛霄眼睫湿润，积聚的水珠不停从脸颊滑落。

　　“学长，我害怕。”

　　梁嘉衡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脸，“怕什么？”

　　“我……”

　　怕这段不被世俗承认的关系会随时结束，怕被盛家发现以后棒打鸳鸯。

　　更怕——你不要我。

　　眼睑处温热一片，盛霄的眼泪被梁嘉衡轻轻吻去了，他托住盛霄的脸，“有我在，盛霄，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灯光昏黄着，盛霄从上方压下来，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像是两只抱团取暖的动物，只有紧拥着才能感受到安稳。

　　他们一无所有，贫瘠得只有真心，此刻恨不得剖出来给对方看。

　　盛霄又叫他：“学长。”

　　不同于以往轻佻上扬的音调，盛霄的声线变得低沉而喑哑。

　　“嗯？”

　　盛霄低下头，在梁嘉衡额头落下一吻，然后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们私奔好不好？”

　　这个想法实在荒唐，一点都不现实，梁嘉衡没说话，只是捏了捏盛霄的后颈。

　　盛霄似乎也不在意，过了一会儿把脑袋贴在梁嘉衡小腹，闷闷说：“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

　　梁嘉衡顿住，手指抬起来，碰到盛霄的脸颊，“嗯，你想去哪儿？”

　　“想去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一时想不到目的地，盛霄全靠想象，“然后开一家酒馆，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客人来。对了，你喜欢小孩子吗？我们可以收养一个，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就去全世界旅行。”

　　“全世界？”

　　“嗯。”

　　“现在已经有了。”梁嘉衡捏了下盛霄的脸。

　　盛霄没听清楚，问：“什么已经有了？”

　　“全世界。”梁嘉衡又重复一遍。

　　梁嘉衡很少对人说这种话，哪怕是与盛霄在一块儿也很少说。

　　盛霄有些诧异，以为自己幻听了，抱着梁嘉衡蹭来蹭去，像是一只得了主人抚摸的金毛，“学长，你……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梁嘉衡：“……”

　　盛霄拥着梁嘉衡，度过了一个无梦安稳的夜。

　　*

　　搁在床头柜的手机震动不停，屏幕亮起数次。

　　【来电显示：盛柏。】

　　盛霄半个身子侧过去，摁灭手机又躺回去。

　　梁嘉衡刚睁开眼，脸颊就被亲了一口，盛霄笑得眉眼弯弯：“早啊，学长。”

　　梁嘉衡：“……早。”

　　今天梁嘉衡有点忙，要先去采买辅料，之后又要参加比赛。

　　盛霄一个人待不住，跟着梁嘉衡去凑热闹。

　　调酒比赛对他来说很是新奇，在梁嘉衡身边探头探脑。

　　直到主持人拿着话筒讲话，“欢迎各位来到第二十届调酒大赛，各位调酒师们，我数三下后开始调酒。”

　　台下的观众也沸腾起来，跟着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三——”

　　“二——”

　　“一——”

　　梁嘉衡赢得毫无悬念，他今天穿着与比赛选手同样的制服，但就是看起来比其他人赏心悦目，杯中的酒液经由他手下变换，仿佛点石成金。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不少人举起相机拍照。

　　比赛结束，到了颁奖的时候，梁嘉衡站在领奖台，主持人把奖杯给他，又问：“恭喜这位帅哥，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想说……”

　　主持人话没说完，就见梁嘉衡捧着奖杯，越过重重的人潮，在众人探究又好奇的目光下，走到盛霄身边。

　　盛霄愣了几秒，不知道梁嘉衡要做什么。

　　下一秒，沉甸甸的奖杯就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

　　“……啊？”

　　“不是要私奔？”梁嘉衡语气平淡，好像这个奖杯的得到轻而易举，“那不能没有钱，这是纯金的，你收好。”

　　有种要把自己全部身家都给盛霄的即视感。

　　台上的主持人让冠军介绍一下那杯酒的名字，梁嘉衡顿了顿，他看了盛霄一眼，“是云销雨霁。”

　　主持人又问：“那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呢？”

　　“因为……我的世界总是在下雨，后来有人不管不顾闯进来，在这之后，雨过天晴，阳光普照。”

　　众人又“哦”了一声，主持人也含笑说：“那祝两位的世界一直放晴，此外，我们还有给冠军的特别奖品——”

　　“最新款的游戏机！让我们恭喜这两位情侣。”

　　盛霄一阵狐疑，等梁嘉衡领了奖品，问：“学长，原来你喜欢这个啊？”

　　梁嘉衡把游戏机也递过去。

　　盛霄：“？”

　　盛霄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件事儿。

　　几周前，他和陈天水借了陆任嘉的游戏机，两人玩了一把双人游戏，刚好梁嘉衡来找他。

　　盛霄正在劲头上，梁嘉衡叫他好几下，他都没应。

　　直到陈天水肘他手臂，盛霄才回过神来，“学……学长。”

　　梁嘉衡淡淡应了声，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不会吧？

　　就因为这个？

　　什么都不在意的梁嘉衡，其实只是表面不在意而已。

　　“你拿着。”梁嘉衡说。

　　盛霄再也没忍住，接过游戏机来，噗嗤一声乐了，“好呀，别人来邀请我都不去，只和学长玩儿，好不好？”

　　梁嘉衡没接话，牵过盛霄的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离开了。

　　盛霄这一天都很高兴，回程路上与梁嘉衡十指相扣。

　　忽然，他停下脚步。

　　对面走来一对异性情侣，看样子是刚从民政局出来，女方挽着男方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捏着崭新的结婚证。

　　可能是兴奋，女生在经过盛霄的时候，结婚证掉在了地上。

　　盛霄捡起来，对那女生说：“您好，你的结婚证掉了。”

　　“呀，谢谢小帅哥。”女生笑了一下，一脸幸福地挽着男方的手臂离开了。

　　盛霄看了很久，戒指是那么地亮。

　　如果他和梁嘉衡也能结婚……

　　正想着事儿发着呆，梁嘉衡问他：“怎么了？”

　　盛霄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结婚也不错。”

　　“是吗？”

　　“也是一种身份的证明，不过……”盛霄握紧了梁嘉衡的手，“我们现在也很幸福，不是吗？”

　　盛霄是一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想只要吃饱穿暖，和院长平静生活就足够了；

　　回盛家以后，他想只要自己还能活下去，没有死在波谲云诡的争斗中就足够了；

　　和梁嘉衡在一起后，他想的也只有，和学长过的每一日都像今天一样就够了。

　　*

　　一晃一个寒假过去了，盛霄的生日快到了。

　　盛霄最近很少回寝室，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过夜。

　　宿舍里一群人商量着生日那天，要带盛霄去做什么。

　　“我们到时候去海底捞搓一顿呗，”陆任嘉说，“正好我这儿有优惠券儿，然后吃完就叫工作人员唱生日歌。不过，他周六有时间不？”

　　陈天水勾住陆任嘉的脖子，“这不是废话，大好的日子，霄儿当然是和对象一起过。”

　　陆任嘉啊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和谁啊，咱们学校的哪个女生？”

　　陈天水看了眼门口，拍拍陆任嘉肩膀说：“这个嘛，你问霄儿呗。”

　　顺着陈天水的视线看去，陆任嘉呆在当场。

　　梁嘉衡陪盛霄回了趟寝室，盛霄一拉开宿舍门，几道目光就齐刷刷看过来。

　　陆任嘉嘴巴大得快要塞下一个鸡蛋，“……学长？霄儿？不是，啊？”

　　好兄弟居然是gay。

　　许家明倒是平静，对站在门口的梁嘉衡点了下头，算是礼貌。

　　盛霄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院长留下的几张照片。

　　“霄儿，你……”陆任嘉忍不住凑过去，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的梁嘉衡，压低声音，“那是你对象？”

　　盛霄把叠好的衣服往包里一塞，“是啊，怎么了？”

　　“你们俩……”陆任嘉欲言又止，最后问，“那周六你有时间吗？咱们去海底捞一顿。”

　　盛霄挎起书包，冲陆任嘉灿烂一笑，“可能不太行，我对象管得严。”说完，就又走到门口，牵着梁嘉衡的手离开了。

　　从回来到离开，盛霄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陆任嘉还有点呆滞，看着俩人的背影久久没回神。

　　“回神了，想什么呢？”

　　“……你说，”陆任嘉喃喃，“霄儿不会是下面那个吧？学长看起来不像是会在下面的那个，他一拳打两个还差不多。”

　　陈天水没忍住乐了，他拍拍陆任嘉肩膀，“不过嘛，幸福就好，真心喜欢一个人的话，是异性还是同性又有什么关系。”

　　从宿舍出来，盛霄就问，“学长，你最近都在做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梁嘉衡握紧盛霄的手，沉默一会儿，说：“上课，还有……兼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盛霄单肩背着书包，晃了下梁嘉衡的手，“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路灯洒在头顶，在地面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哪有人明目张胆讨要礼物的？

　　梁嘉衡走得慢了些，他脊背挺得直，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等你生日那天就知道了。”

　　“哦，这样啊。”盛霄笑了一下，眼睑低垂，“我很期待。”

　　忽然，梁嘉衡停下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相牵的手被梁嘉衡缓缓抬高。

　　“学长？”

　　盛霄一愣，左手无名指贴上了梁嘉衡的唇，柔软温热。

　　只是轻轻的一下，梁嘉衡立刻松开，定定看着盛霄，“这个是订金。虽然礼物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不想你现在失望。”

　　“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还没有做成，要再等等。等到了拆礼物的时候，不许觉得丑。”

　　“我……”盛霄唇角的弧度越发不受控地弯起，垂下去的手指蜷了一下，“我只是随便问问，怎么突然就撩我？学长，你也学坏了啊。”

　　但是，生平第一次这么高兴，心里仿佛填了一团棉花，柔软轻盈。

　　“如果是学长的话，送什么我都很开心。”

　　*

　　一辆车在路边停下，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个男人的脸，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老大，他们在那儿！我们要不要……”

　　男人摆摆手，胳膊搭在车窗外，“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