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镜花水月 “是我想来 ...
-
*
A市高铁站。
人流如织,梁嘉衡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
“小梁啊,”吴医生在电话那头讲,“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你婶婶现在动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
“肿瘤就算切除,活下来的几率也不高。”
梁嘉衡仰头,盯着前方的时刻表,说:“那也要做。”
“行,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照……”
一声尖锐的哭嚎声穿过助听器直达耳膜,梁嘉衡皱眉,“还有事,到了和您说。”
他挂断了电话,循着哭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大厅中央大哭,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爸爸……妈妈……呜呜……”
梁嘉衡拉低了帽檐,重新扭过了头。
身后的人有些不耐烦,推搡了他一下:“挡什么路!还不走!”
梁嘉衡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小女孩还在呜呜地哭着,周围来往的大人却无暇顾及她。
泪眼朦胧里,她被一只大手牵起来,朝着广播台走去。
她还在掉眼泪,尖锐的嚎哭声变成小声的啜泣,直到梁嘉衡开口:“不许哭,把眼泪收回去。”
小女孩努力忍住,不敢再哭了,亦步亦趋跟在梁嘉衡身后。
广播员很热心,广播刚一发出去,就有一对父母匆匆寻来,向梁嘉衡道谢后牵着小孩离开了。
“尊敬的旅客请注意,由A市开往G城的Dxxx即将发车了,请有序排队检票——”
周围流动的人群逐渐多起来,梁嘉衡刚走出几步,迎面被急匆匆赶来的路人撞了一下肩膀。
啪嗒。
梁嘉衡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啊,您没事吧?”
梁嘉衡盯着路人的唇看了许久,才点头。
等回过神时,助听器滚落到了一双皮鞋上,接着又被踢到一双帆布鞋边。
周围都是来往赶路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一对几乎隐形的物件儿。
耳边死寂一片,梁嘉衡低下头,在一双双来往的脚边找助听器。
助听器刚好滚落到一双高跟鞋脚边,梁嘉衡几乎是刚扑过去,助听器就被踩碎,他的手背也红了一片。
女人惊呼一声,险些摔倒,待站稳后啧了一声,“你有病啊。”
梁嘉衡听不见,攥紧手里的东西,随意找了座位坐下来。
现在检票来不及。
这班高铁已经发车了。
他重新点开购票界面,想重新下单一张,刚刚被踩过的右手使不上力,点错了地方。
手机跳转到拨号界面。
梁嘉衡看着那个界面许久,缓缓地垂下手。
他弓着背,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间,身躯微颤。
世界仍然在运转着,高速而喧嚣,他被排除在外。
耳畔只有一片死寂,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双运动鞋。
梁嘉衡一点点抬起头,对上盛霄的目光。
“学长,你怎么了?”盛霄唇瓣开合着,“怎么打着打着就挂了?”
梁嘉衡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最近拨通显示的是盛霄的号码。
盛霄半蹲下来,握住了梁嘉衡的手,他微微仰起脸,放缓了口型,“学长,你看看我,好不好?”
“助听器……”梁嘉衡垂眼,手指颤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坏了,听不到。”
盛霄一点点掰开梁嘉衡的左手,摊开的掌心里,四分五裂的助听器安静地躺着。
“没关系,我们换一个新的——”
“就要这个,”梁嘉衡摇头,“不要别的。”
盛霄愣了片刻,但还是说:“好。”
盛霄握住梁嘉衡的另一只手,去服务台重新买了两张票。
幸运的是,他们买到了最近也是最后一趟去G城的车票。
之后检票,找车厢,找座位。
全程盛霄都紧握住梁嘉衡的手,没有松开过。
*
梁嘉衡靠在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盛霄没有打扰,一只手牵着人,另一只手回复盛柏的消息。
【Xiao】:【图片】。不用买最新的,能不能买个一模一样的?
【Bai】:这款已经停产了。
盛霄锁了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梁嘉衡的手背青白,所以那片红肿就更明显了。
“学长,还痛吗?”盛霄轻轻开口。
梁嘉衡没听到。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在加重梁嘉衡的负担。
他索性不问了,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红肿的皮肤,一点点按揉着。
梁嘉衡手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偏过头看着盛霄。
盛霄对他轻轻一笑。
梁嘉衡被这一笑恍了神,立刻又别过头,手却还让盛霄拉着,没抽回去。
他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不多时,列车进入隧道。
车窗玻璃映出盛霄的侧脸。
“你没必要跟来。”梁嘉衡开口。
盛霄愣了几秒,随后笑笑,说了句什么。
梁嘉衡没有转头,他盯着窗玻璃上的人影,读出盛霄的那句话。
“是我想来。”
所以,不要觉得有负担。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梁嘉衡觉得这人傻,可又有些无可奈何。
“随你。”
他有些疲惫,靠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阖上了眼。
盛霄还在给梁嘉衡揉手背,直到那红肿消下去才停下来。
梁嘉衡不戴助听器时毫无安全感可言,他也并不矫情,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但不得不说的是——
盛霄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安稳。
以至于他睡得很沉,没有盛朗的羞辱嘲笑,也没有为婶婶筹钱的急迫。
*
醒来的时候,高铁刚好到达G城。
两人一起下车出了站。
因为是临时起意来这里,盛霄对这儿人生地不熟,周围的人都在说方言,他听不懂。
但还是拿着手机里的翻译器,对面前的的士司机讲:“叔叔,我们想去望江道,方便载我们一程吗?”
的士司机上下打量一眼盛霄,之后朝盛霄伸出三个手指。
“三块?”
的士司机摇头。
“三十?”
的士司机还是摇头,“三百蚊,使唔使得?”(三百元,行不行?)
盛霄哽住,犹豫之下,的士司机已经不耐烦了,抬手一拍方向盘的喇叭,“行唔行啦,靓仔?!”(行不行,帅哥?)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坐地起价,又听不明白对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直到梁嘉衡把他拉走,冷冷对司机说:“唔搭。”
司机骂骂咧咧开车走了。
梁嘉衡看了一眼盛霄,“别乱跑。”
盛霄挠挠头,有点歉疚,“对不起,学长我……”
本来想着梁嘉衡现在听不到,有些事他来就好,没想到还越帮越忙。
梁嘉衡语气平淡:“这里都是黑车,别打。”
话音刚落,一辆网约车平稳停在两人面前。
梁嘉衡拉开车门,带盛霄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G城与A市很不一样,正值夜幕降临时分,璀璨灯光打在车窗玻璃上,划过一圈流光。
盛霄与梁嘉衡坐得很近,手指快要碰到一起。
他忍不住将手指又向前挪了一瞬,轻轻碰了一下梁嘉衡的指背,又做贼心虚地收回。
梁嘉衡没注意,一心想着家里的婶婶。
转过头瞧见盛霄在那笑,光影在盛霄的脸上游移,显得那个笑没那么傻气。
梁嘉衡:“……”
不过,他心里的郁结与烦闷因此少了几分。
车载音响刚好放到那首《少女的祈祷》,梁嘉衡听不见唱的什么,偏偏盛霄这会儿又笑着说:“学长,我们这样好像私奔啊。”
梁嘉衡:“?”
“不过,为什么要祈求啊?”盛霄说,“祈求了就会在一起吗?”
祈求路上没有阻碍,祈求天地,祈求天父。
梁嘉衡随口说:“祈求不是为了在一起。”
“那是什么?”
“……”黑暗里,梁嘉衡凝视盛霄的眼睛,许久才说,“想和那个人多待一会儿,即使只有十分钟。”
盛霄又笑起来,“这样啊。”
梁嘉衡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理会盛霄。
盛霄:“学长,学长,怎么又不理我啦?”
从始至终,这家伙都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现在听不见,反应迟缓,还偏要诱导他说那种话。
梁嘉衡头贴着车窗,没有再说话。
富人区与平民区仅仅是一江之隔。
仿佛是银河划出的天堑。
江对面富丽堂皇,灯光璀璨;江这岸却是简陋质朴,黯然无光。
“到了。”
梁嘉衡带盛霄下了车,穿过小巷,来到了一处阁楼。
周围是昏暗的,墙体的墙皮也已经脱落。
梁嘉衡一推开防盗门,门内的人立刻迎上来——卷发,眉目清秀,她的身材矮小,穿着是当下时兴的半身裙。
“阿衡?”女人的目光移到梁嘉衡身侧,“呢位係……”(这位是……)
梁嘉衡沉默片刻,正打算开口,却被盛霄抢了先。
“姐姐好,”盛霄对女人笑,一双桃花眼微弯,“我是阿衡的朋友。”
刘桂兰哎哟了一声,一听盛霄的口音,脸上堆起笑纹,“我都四十啦,叫我声姨吧,阿衡难得有朋友,快进来。”
盛霄刚想进去,就被梁嘉衡一把抓住胳膊。
“学长,怎么了?”
梁嘉衡看了盛霄一眼,“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