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镜花水月 “来这儿寻 ...
-
*
梁嘉衡脖颈仰起一个弧度,那些无法吞咽下去的酒液从下巴滴落,滑入衣衫里。
但眼神还是凶且亮的。
啵——
酒瓶从他口中抽出,放到了玻璃茶几。
梁嘉衡弓起身子呛咳起来。
茶几上,倒映着他狼狈的面容,他的眼尾泛红,流淌出生理性泪水。
盛朗随意摆了摆手,两个保镖便松开了梁嘉衡,去包厢外守着了。
盛朗捏着梁嘉衡的颌骨,一点点往上抬,指腹在他的眼睛上面摩挲了一下,“嘬嘬嘬。”
像是在逗弄一条不太听话的狗。
“宝宝,你这么不乖,可是要接受惩罚的。”盛朗温柔地笑了起来,抓住梁嘉衡的头发猛地后拽,“让我想想,是你刚认识的好朋友,还是……你的婶婶?”
梁嘉衡咬紧唇,口腔里都充斥着血味,“别动他们。”
“哦?”盛朗收回手,皮鞋在梁嘉衡的大腿侧踢了踢,“和我谈条件,你知道该怎么做。”
梁嘉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被灌了太多的酒液,眼前是大大小小的黑点。
他缓缓靠近了盛朗,伸出手解盛朗的领带。
像是笃定了梁嘉衡已经屈服,盛朗半眯着眼,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
梁嘉衡的动作乖顺,解开盛朗的领带后,又去解盛朗的衬衫扣子。
他的目光在盛朗的耳饰处停留一瞬。
“怎么?”盛朗掀起眼皮,伸手摸了下耳垂,“这是拿你爸爸妈妈的骨灰做成的耳钉,好看吗,宝宝?”
梁嘉衡身躯微僵,他垂下头,继续解第二颗扣子。
盛朗却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按在了肩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枚耳钉在灯下闪烁着光芒,仿佛是谁人的眼泪一般。
梁嘉衡死死咬着牙,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睛。
“睇够未,”盛朗拨了拨梁嘉衡耳边的碎发,贴近了助听器,“我听人讲,呢个耳钉会保一世嘅安稳。”(看够了吗,我听人说,这个耳钉会保一世的安稳。)
梁嘉衡身躯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盛朗笑着松了手。
盛朗的衬衫被解开,露出大片胸膛。
梁嘉衡退开些许,在盛朗又闭上眼睛时,顺手抄起了刚刚的空酒瓶。
砰地一声。
盛朗整个人都倒在了沙发里,血从额头落下来,迅速洇透了地毯。
守门的保镖听见动静,转头冲了进来。
“少爷,您没事……”其中一个保镖忽然停下脚步,未尽的话卡在喉间。
光线昏暗。
盛朗的衣服不知道去了哪儿,赤身裸体地跪坐在地毯上,头垂着,手腕被领带紧缚。
原本紧闭的窗户大开着,丝绒窗帘迎风飘动。
保镖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手指探到盛朗鼻下。
“怎么样?大哥,他……是不是死了?”另一个保镖也凑过来问。
“去去去,说什么话,还有气儿。那小子应该还没跑远,赶紧追,”保镖四下环顾了一圈,“不然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
保镖匆匆忙忙离开了。
梁嘉衡从窗帘后走出,手中的碎酒瓶还沾染着血迹,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呼吸沉沉,拿着碎酒瓶,踉跄走出门外。
*
同一时间。
包厢里金碧辉煌,檀木圆桌坐满了人。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意,推杯换盏亲如一家。
盛霄坐在最角落里,嘴里叼着棒棒糖,桃花眼虽弯着,眸底却带着沉沉的冷意。
隔五分钟,他就要看一眼手机上发的帖子。
【寻找走失老人,殷怀民,82岁,A市红星福利院院长。有意者请联系133xxxxxxx。】
“盛总,合作上的事情,还要劳动劳动您。”合作商脸上堆着笑,“地皮的事儿,我们好商量,明年的招标能否请您赏个脸?”
盛柏坐在主位,没什么表情地说:“李总客气,招标的事盛家自有定夺。”
李总脸色一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一转脸就看到了盛霄:“盛总,这位是……”
“盛霄,”盛柏顿了一下,“盛家二少爷。”
盛霄闻言把手机倒扣,缓缓地抬起头。
李总哦了一声,连忙端起酒来要敬,“原来是二少爷,失敬失敬。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二少爷名讳?”
盛霄刚想开口,就被盛柏接过了话。
“之前在国外,现在才回来。”
“原来如此,”李总说,“盛二少,失敬失敬。”
盛霄有点想笑。
盛家从来不认福利院出身的他,要把他包装成一个留学归来的,体面的二少爷。
这样才不会丢了盛家的脸面。
是的,丢脸。
在烂尾楼上大呼小叫最后上新闻很丢脸,因为新闻发现原来那个穿着旧衣服,一脸桀骜的底层少年竟是盛家少爷更丢脸。
李总端着酒要敬,“盛二少真是一表人才,李家日后也多仰……”
“李总,”盛霄打断他,笑,“我不是盛家的,有事找盛总,敬我没用。”
空调还在持续不歇地送着暖风,但空气却陡地冷了下来。
李总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盛柏沉声道:“盛霄,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
盛霄的笑意更加深了,他咬碎了棒棒糖,甜意与铁锈味交杂,“不好意思啊盛总,我从小就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野孩子,没学过社交礼仪。”
李总哽住,试图劝和,“二位有话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盛霄的笑停住,轻轻看了李总一眼,李总被这一眼看得如芒在背,不再作声了。
“盛霄,”盛柏神色冷然,“你一定要在这里闹是吗?”
“我闹什么了?”盛霄连笑也懒得扯了,就那么深深地盯着盛柏,“既然不肯承认我的身份,那又为什么把我找回来?盛家有你一个少爷不就行了?盛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盛柏没说话,眉宇紧蹙着。
“既不想承认我,又要断了我过去的关系,”盛霄重新笑起来,眼里似蒙着一层水光,“……他在哪儿?”
盛柏没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镜,“这件事,盛家并不知情。”
盛霄抓起手机,嗤笑:“好一个不知情,我告诉你盛总,哪怕我把A市翻过来,我也会找到他。还有事,走了。”
砰。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了。
“盛总,这……”
“让他去。”
*
包厢外,露台。
盛霄靠在栏杆上,手肘搭在栏杆边缘,头微微仰着。
深秋的寒夜,星星总是稀疏而明亮的,月亮是满的,圆的。
但盛霄总是觉得月亮是模糊的,星星也是,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自嘲地笑笑:“是最近太累了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迅速点开。
是一条电信营业厅发来的生日祝福。
“尊敬的用户,今天是您的十九岁生日,恭喜您在……”
盛霄看了一眼就锁屏。
他屈起手臂,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处,眼皮滚烫一片,身躯微抖着。
十九岁生日,他的第一份礼物是剥离与过去有关的一切。
尽管他不满,不愿。
命运却强塞到他手里,一如被认回盛家般地荒谬。
身后蓦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盛霄转头,还没来得及擦干眼睛,就与人撞了个满怀。
怀里的人呼吸很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盛霄刚想开口,颈侧就被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再接着,是两个保镖的声音。
“人呢?这小子跑这么快?”
“奇了怪了,刚刚还看到了……”
“……”
“学长,”盛霄的声音有点哑,他握住了梁嘉衡的手腕,“是我。”
梁嘉衡眼前阵阵发黑,他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两瓣开合的唇,很薄,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不想死就滚,”梁嘉衡喘着气,碎酒瓶又往盛霄脖颈深了几分,“松手。”
面前的人纹丝不动。
梁嘉衡张了张唇,蹙着眉要挣开。
肩膀处倏然一沉,西装裹挟着草莓糖的味道,将他的上半身严丝合缝地罩住了。
后颈被按着,抵在一个人的胸口。
他猛地一僵,想要抬起头,后颈处却传来一阵温热。
盛霄的掌心在一下下摸着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般。
两个保镖脚步匆匆,在经过露台时愣了一下。
露台上,男人面容俊美风流,怀里搂着一个人,正耳鬓厮磨着。
从保镖角度看去,两人像是在接吻。
盛霄唇角勾起一个轻浮的笑,脸上却是好事被扰的不悦,“在看什么?”
保镖顿住,结结巴巴道:“盛二少爷,您……怎么来这儿了?”
盛霄哦了一声,另一只手搭在梁嘉衡腰上,把人往怀里搂更紧。
“来这儿寻快活。”盛霄说,“难道你们也有兴趣?”
“没、没有。”
自盛霄被认回盛家以后,他的风评一向不大好,一点都没有盛家人该有的规矩。
如同一盆强行被移栽的野草,与周围的名花异草格格不入。
他风流叛逆,且屡教不改。
虽然如此,盛霄也不是两个保镖能得罪得起的。
“您知道有可疑人物来过这里吗?”保镖问。
“可疑人物?”盛霄笑了一声,不耐烦道,“本少爷没看见,赶紧滚蛋,别打扰本少爷的兴致。”
两个保镖点点头,立刻走了。
盛霄眼底的笑意与恶劣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低下头,轻声开口:“学长,他们走了,你还好吗?”
梁嘉衡抬手将盛霄推开,脚下踉跄后退。
盛霄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却被梁嘉衡的眼神定在原地,轻轻地唤道:“学长……”
意识有些许的回笼,梁嘉衡摇晃着站稳,碎酒瓶还紧攥在手里,指骨泛白。
酒液在胃里翻卷起滚烫的热度,逐渐麻痹了四肢,视线里的盛霄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事,”梁嘉衡说,舌头有些泛麻,“今晚的事,谢了。”
说完,他转过了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盛霄还站在原地。
倏然,那道挺拔而清瘦的背影矮了下去。
碎酒瓶从主人的手里挣脱,发出一声脆响。
梁嘉衡倒在了地上,手边的碎酒瓶四分五裂地躺在他身边,仿佛疲惫至极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