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97、第 97 章 *

　　建元七年，方士少翁自称身负招魂之能，可通过设坛作法招徕亡人生魂。少翁出生齐地，早年亦因鬼神方术而受刘肃赏识，元始二年时他主持修建甘泉宫，并绘制天神画像以祭祀太一神。少翁主动请缨，刘肃自然愿为之一试。
　　长门宫，主殿已由专人清扫干净，不染尘埃。宫室内，两座帷帐相对而置。设坛前，刘肃曾面无表情地敲打少翁道：“汝若敢谎言骗朕，即刻处死。”
　　少翁身躯细微地抖动了一下，他答道：“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入夜，室中点起灯烛，融融光晕蕴满着整间宫室。刘肃走入其中一座帷帐里坐下，隔帐相望另一座，他漆黑幽暗的眼眸中微显犹疑。
　　少翁在坛前烧绢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写着朱砂告文的素绢落入火盆，烧作了一片火灰，殿门未阖，忽而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夜风，盆中火焰因风而盛，无数点火星汹涌循风而起，漫布在宫室内。帷帐微不可察地摆动了那么一下，紧接着，一个纤丽的女子墨影布在了帐上。
　　刘肃眼中的犹疑已全部褪去，他直直望着那个分辨不出面貌的墨影，眸光闪动。他情不自禁地直立起上身，片刻，他径直出帐往那个影子走去，伸手拂幕，有什么东西抽动的声音，而帐内空无一物。
　　他站立在原地，手紧紧攥着帷幕，眼睛望着空旷的帷帐，怅然若失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身后是少翁惊慌失措的声音：“陛下…！这，生魂羸弱不堪，若执意亲见，必会惊扰啊……”
　　刘肃松开紧攥帷幕的手，回身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封你为使者，替朕去地下传达哀情吧。”又偏头对公孙贺令道：“即刻杀了他，对外便说他食马肝而死。”
　　“喏。”
　　少翁面色惨白着向刘肃离去的背影叩首求情：“陛下…陛下…！臣——”
　　寒剑出鞘，一把穿膛而过，少翁被刺得仰起头，公孙贺拔剑回鞘，少翁上身一抖，而后毫无生机地睁眼伏倒在地，在他脸颊不远处，仍有跳跃飞动的火星。
　　…
　　刘肃在长门宫设坛招魂一事很快传扬开了长安，御史台亦有上书，劝谏他莫要耽于鬼神这等虚无缥缈之说，皆被他按下置之不理。
　　处死少翁的半月后，刘肃便后悔了。当时还是太过冲动，杀他杀得太早，或许少翁真的确有其能，那个模糊的身影就是姜采，而非是少翁故弄的玄虚。但令都已经下了，如今后悔也无可挽回。
　　萧澜察觉圣意，又向刘肃举荐了一人：“栾大与少翁师出同门，如今在胶东王处做尚方，其人亦可通神仙，陛下可召来用之。”
　　刘肃很快将此人召来长安，宣室殿内，他询问栾大方术之事，其却三缄其口，还道：“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
　　文成是此前刘肃赐予少翁的封号。
　　栾大讳莫如深不愿直言，刘肃却罕见地收敛了脾气，道：“文成是食马肝而死，非朕杀之，朕亦惋惜不已。先生若真有通神的本事，朕对爵禄赏赐怎会吝惜。”
　　栾大说道：“臣自有实才在身。”便自案上的一张棋盘而布，他竟能以指凭空操纵棋子相碰，刘肃见状，微微挑了挑眉，算是暂且信服。
　　于是刘肃又开始对招魂之事热衷非常，他催促了栾大几回，命其布坛作法，却总是被他以自己地位卑贱，无以上通天神为由暂时推脱。刘肃便命御史台给栾大封了个食邑二千户的列侯，其才终于肯开始作为，而刘肃的耐心亦逐渐消耗殆尽。
　　栾大称道，若要招徕逝者亡魂，需至其生前故居。
　　姜采只在长门宫住了两年不到，细细算起来，她从幼时生长再到嫁为人妇都是住在椒房殿里，没有片刻的犹豫，刘肃便带着栾大、萧澜、公孙贺等一行人去到了椒房殿。
　　吴吟难得见圣驾降临，本自欣喜，却不料见到了一干外臣，其中竟还有一个行容无矩的方士。
　　她愕然不已，慌急向刘肃看去：“陛下……”
　　刘肃看也未看她，径直往内殿走去。形形色色的一群人擦过她身旁走过，间或有几人还记得向她施礼。
　　至内殿，刘肃抱臂倚立一侧，冷眼看栾大布法，结果过了半刻钟，什么动静也无。
　　刘肃默然不语，脸色渐而阴郁。栾大却仍旧面不改色地道：“陛下，如今天时未全，宜待阴阳相会之……”
　　“——朕真是不懂。”刘肃微阖眼眸，极为冷漠地轻语道，“死了一个少翁还不够，你们还敢故弄玄虚，舞弄到朕的跟前来，是嫌自己的命活太长了吗？”
　　萧澜已而色变，他正欲跪地叩请认罪，刘肃已经冷声下令：“将栾大腰斩，萧澜弃市。”
　　“陛下…！陛下…！”
　　公孙贺令人将喊叫的两人拖出了椒房殿，随即下狱。
　　内殿的人少了大半，亦清静了许多。刘肃直身立在帷幕旁，修长身形在空阔宫室显得愈发孤独。他冷淡着一张脸，似乎余怒未消，也一直未说话。
　　吴吟慢慢走到他身后，哭红着双眼请求他道：“陛下，逝者长已矣……”
　　“朕的事轮不到你插手。”说完这一句，他便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
　　建元八年，皇帝悼念废后姜氏的流言在长安贵阶之间渐次传开，因他一连处死了两位方士，还将举荐方士的宠臣郎官萧澜也弃市，也无人再敢触他的逆鳞，对于鬼神招魂之说亦是讳莫忌深。
　　但仍有人在此做文章，有一日皇帝至长阳侯府饮宴，长阳侯自先帝在时承袭了爵位，在长安贵阶流连许久，因而他曾经在未央前殿的圣寿大宴上见过彼时还是皇后的姜采。彼时恰巧合般不远不近地瞻仰过皇后圣颜，观她华服裹身，薄背纤腰，云鬓堆叠。姜采的面肤洁白细腻，但她未施粉敷盖，面颊上的那道淡淡旧痕自然落于长阳侯眼中。
　　长阳侯久醉声色，对于女子妇人的评判体系亦是低俗不堪，时间久远了，兼之姜采已经被废，昔年前殿皇后的光华威仪在长阳侯心中已经淡化了许多，他如今只记得姜氏面丑，身形瘦弱，甚而还在私底下对左右嘲笑起皇帝的幸好来，嘲他竟还会对一个这样鄙薄寡淡的妇人念念不忘。
　　侯府宴席上，刘肃坐在主位执盏饮酒，神情淡漠。宴上歌舞升平，长阳侯在一旁恭谨谄媚地服侍倒酒，在皇帝抬盏的间隙，他悄悄侧身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会意，便引进来了一个云鬓素衣的女子。其垂首低眉，行至主案旁，长阳侯让出服侍的位子，任此人顶上。
　　刘肃余光里看见一片素衣身影，他转头看去，那女子将盛好酒液的玉卮推到他手边，柔声道：“陛下请。”她似察觉到刘肃的目光，亦有意微抬起头与他对视，恰如其分地，她颊上也有一道伤痕。
　　刘肃眸色乍变，竟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卮，碎玉和酒液淋漓了满手。
　　“滚！”他冷声厉斥道。
　　那女子大惊失色，仓皇逃离开。长阳侯闻讯赶到近前时，刘肃已经起身，正用巾帕擦手，帕上沾着酒液与血痕。
　　“陛，陛下……”长阳侯偷觑着刘肃脸色，尤是惶惶不安。
　　刘肃已经懒得再看这自作主张的蠹虫一眼，“既然这么喜欢揣测圣意，那这长阳侯也别当了，去霸陵邑为先帝奉陵到死吧。”

　　…
　　长阳侯一宴后，刘肃再也不去任何一门的宴饮，每日处理完政事之后，他只是独自在宣室殿里虚坐，感受着光阴流逝，更漏一滴一滴地流动着。
　　一日，他望着宣室殿外寥廓疏朗的天色，生发出莫大的悲戚来。沉郁了太久，他想要哭泣，却惊觉已经流不出眼泪。
　　刘肃从窗前慢慢走回案旁，执笔写下一封诏，又取出一只木匣，打开，一摊碎玉。这是昔年姜采摔碎的那个玉舞人的碎片，他捡拾起之后放置到了这只匣里。恍惚回视，经年已久。
　　他拾起几粒碎玉，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建元八年，帝崩于宣室殿，留有遗诏，命公孙贺将郎官亭东的姜氏遗骨取出，与他一道，黄肠题凑，同葬茂陵。

　　*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刘肃其实并没有太多畏惧。碎玉入腹，他可以感受到利刃剖腹、肝肠寸断的痛感。他痛得脊背弓起、伏倒在案前，额上冷汗涔涔，却开始忍不住幻想姜采在死之前又经历过什么，但他早就无从得知了。
　　她一定恨极了他，等他到了地下见到她，她或许便会愤恨地咒骂踢打，甚至于恨不能杀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刘肃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是他做错了，他不该写下那封废后诏书，他不应该放弃她。
　　刘肃渐而希冀起微渺无望的来生，如果，如果上天恩赐，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护住姜采，绝不会再让她罹难。
　　他闭上双眼，漫天的血色涌过来，他死在了和她一样的年纪。
　　…
　　刘肃恍惚回到了幼时的那个梦魇，椒房殿里宫人脚步声杂乱，一盆接一盆血水呈递而出，内室里妇人在生产，哀嚎声不止，到后面甚而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被人带到了那间内室，看着那个他唤作阿母的妇人向他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而后他看着她死去，被褥上的鲜血漫溢四流，渐渐到他足边。
　　…
　　他猝然睁眼，自榻上翻被而起。动作惊起了在一旁拨灯的姜采。
　　刘肃脑海中混乱一片，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肃，怎么了……”
　　他猛地转头看去，一刹那，姜采的面容映入他的眼中。刘肃当下扑进她怀中，手环着她腰紧紧围住。
　　姜采不明所以，只是任他抱着，以手轻抚他的脊背。
　　刘肃在她怀中颤抖着哭泣起来，姜采默默安抚着他，待他终于平静下来了，她轻声问道：“是梦魇吗？”
　　他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在瞬间忘记了许多，他只模糊记得起那个梦，答道：“…是血，整座宫室的鲜血。”
　　她道：“忘了它吧。”

作者有话说

　　前世线到这章结束了。本来是担心会有叙述混乱头重脚轻的观感，想要两条线一样长的，但是又觉得前世的故事叙述尽毕就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赘述。所以到此就不会再写前世线了。
写到这章末尾有点难过，其实前世线越到后期越觉得这样，所以尽快结束这条线也比较好。
有一说一，双线叙述的写法真的是太难了，经常写着写着感觉自己要精神分裂了，以后不敢再尝试这样的写法了。
下一章写男女主大婚，我决定先让小夫妻甜个几万字再说，也好调理调理我的心情，不过剧情肯定也会继续往下推的。
本文现在已经进展到五分之二的进度了，我预估全文会写五十万字左右，争取今年能写完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