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98、第 98 章

　　七月初六，帝后大婚。
　　四更时分，天还未明，白月悬天高映宫阁，凄清冷淡一片。长秋殿外殿里渐次点燃起灯烛，光亮涌现，宫人忙碌备礼的步音轻踏在宫室内。
　　倚莲持灯入内室欲唤醒尚在沉睡的姜采，她拂开帷幄，却见姜采已而起了身，内室里昏暗，她静静坐在榻边，灯火光映照了她半边身子，她亦偏头向光源处望来。
　　倚莲见此景微微一怔，忽而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涌上心头。她服侍姜采近二十年，视她早已胜过主仆之情，此刻姜采出嫁，纵然往后仍在她身旁，倚莲仍感依依不舍。
　　片刻，她反应过来，道：“殿下，该洗漱更衣了。”
　　姜采轻轻颔首，站起身来。倚莲点起内室的灯盏，几个宫人呈着器物入内服侍，水声轻起，倚莲问道：“殿下一夜未睡么？”
　　姜采接过递来的巾帕拭面，微微摇头，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五更了。”
　　转眼间晨曦已现，细碎的璨光穿破云层，直直投射而下，薄薄天光映照四方。
　　姜采换好婚服坐在妆台前，倚莲在其身后执篦为她梳发挽髻，长至足踝、云雾一般的蓬然鸦发漫在手中，经由倚莲的精心编织，化作了繁复发髻，以黄釜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的步摇簪于发间，饰有一爵九华，并配有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瑞兽，这样极尽奢华顶贵、恨不能包揽天地祥瑞的冠饰，自然只有皇后才可受用。除此之外，还有长一尺的玳瑁簪横插发中，端饰金华胜，其上立着一只以翡翠鸟羽装饰的凤凰爵，栩栩如生；下垂白珠，悬于耳间，末端悬着的黄金镊在动作间微微轻曳。
　　玄衣纁袡，信期凤纹，黄金为骨，白珠为缀，神兽祥瑞环绕，组玉佩环身。姜采直身站立，仿佛明烛黯淡，整座宫室因她而显现光耀华彩。
　　长秋殿内诸宫人正服侍皇后严妆以待，殿外，眼看吉时将至，迎亲使太尉崔洄、丞相姜隗、太史令等诸人已持节奉天子专乘的乘與法驾在此等候，预备迎皇后入未央宫。
　　与崔洄的淡静敛容相较，姜隗虽犹是平静，面上却已有了难以掩盖的喜色——姜家又出了一位皇后，而他自己亦得以身居相位，姜氏门庭由此水涨船高，让他如何不喜？
　　姜隗犹沉浸于喜悦之中，姜采已而正容出殿，诸人躬身奉礼，待皇后登上金根车，迎亲使即率乘與法驾出了长乐宫，浩浩荡荡的法驾行走在宫道内，经上林延寿门入未央宫，在未央前殿三十丈高的高台阶陛前缓缓停下。
　　余下的这段路，需皇后亲临。姜采缓步登上台阶，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往上走去。天光俱明，明艳的白光顶头照下来，明辨了殿前所有。组玉随着步音而振，垂珠轻曳，她的玄色身影在阶前一点点往上，很快，诸臣皆跪伏在了姜采足下，向她俯首称臣。
　　在阶陛尽头，高台之上，天子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上纁下，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布于衣间，剑印佩于腰间。刘肃微笑着立在台上，看着他失而复得的阿姊缓步向自己走来，还有最后两级台阶时，他向她伸出一手。
　　姜采目光望向玄色衣袍间伸出的那只宽阔手掌，抬手轻放其上，而后被他用力握住。
　　皇后之玺由太常呈递到了姜采近前，她伸手拿过，此印不大，轻轻一物，一掌足以拢住，却象征着无上权位，让太多人都趋之若鹜。
　　册文诵念于殿前，诸臣听封，此时皇后之位彻底宣告属于她了。姜采神情仍是淡淡的，她的视线落于手中玺印，另一只手则由刘肃握着。她似在沉思什么，也未发觉身旁望过来的灼灼视线。
　　…
　　授玺之后，帝后告庙于祖宗天神，这之后姜采先回了椒房殿，直至将夜，前殿宴毕的天子入殿与她行最后三礼。
　　水煮过的牲肉已经片片切好，由礼官呈上案前，姜采拾箸夹入口中，轻轻咀嚼吞下。牲肉无味还有股腥血气息，不好入口，本也是过了明面的礼，帝后只粗尝一口便撤下。而后合卺，结发，诸礼俱全。
　　执礼的太常外官齐齐退下了殿堂，一干宫人鱼贯入殿内服侍帝后更衣。
　　姜采由倚莲服侍着往南厢，刘肃亦自去卸冠解剑印，待他换好了寝衣，姜采还未回来，刘肃便又去了南厢寻她。
　　他到时姜采已而卸下了簪饰粉妆，只玄纁深衣还穿在身上，她正坐于妆台前拿着巾帕拭面，几个宫人在她身后为她拆发。
　　姜采透过铜镜望见他的颀长身影，她还未作声，刘肃已经挥退了室中服侍的宫人，自己走到了她身后。姜采微微一怔，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为自己解发。
　　姜采默然垂眼，刘肃则尤是专注地以手梳拢她的鸦发，拆去假结。他修长的手指勾连着鸦青发丝，常年执剑握缰的手此刻在她发间亦显现几分柔情。
　　室中沉静了好一会儿，更漏的滴答声响静静响荡着。待他拆解得差不多了，姜采转过身与他相对。刘肃身量本就比她高了许多，此刻他长跪在席上，姜采背靠着妆台曲膝而坐，她只得微微抬头与刘肃视线相交。
　　她柔声问道：“妾送的贺礼，陛下喜欢吗？”
　　刘肃握住她搭在裙上的一只手腕，放到唇边轻轻吻着，他直直望着她，回答道：“朕很喜欢。”
　　她闻言轻轻笑起来，烛光映照着她的面，更添几许明丽。
　　刘肃不再轻啄她腕，转而欺身逼近，重重吻上她的唇。姜采下意识往后靠去，腰背却抵上了妆台边缘，她没有再退的余地，只得仰头承接下这个浓烈而霸道的亲吻。
　　姜采纤细修美的脖颈暴露在烛光里，刘肃伸手掌上，扶着她的下颌以调整吻姿。几缕津液淌过颈项流入衣缘。
　　她的两只手肘撑在案台旁，微绷紧的肩胛暴露出她此刻无以掩饰的紧张。欢情仍在继续。
　　唇舌勾缠了不知多久，姜采撑案的两手已近乎发麻，胸腔内的气息快要消耗殆尽时，刘肃才终于肯松开。
　　她霎时卸了力，有些疲软地重重呼吸着。刘肃已将她搂在怀中，她耳边传来喃喃低语：“阿姊是上天赐予朕，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