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96、第 96 章 *

　　从建元二年至建元六年，四年的时间里，椒房殿更替新主，未央、长乐两宫人员变动了几轮，外戚吴氏的风头日耀，吴皇后的贤德恭顺之名亦贯遍汉宫。宫人每每私下说起，皆惊羡于其命格之贵，竟能以奴婢之身登上凤位，掌治诸宫。谈起她时，宫人除却艳羡，更是崇敬不已。
　　与之相对，那位出身高门、却因巫蛊之祸而遭废黜、病故长门的姜氏废后，亦常在宫人的碎语议论之中。
　　有关她的传说经由宫人口口相叙，一直传言发酵到了建元六年。
　　有人说，姜氏因面貌丑陋而不得帝心，因而无子遭废；有人说，姜氏因出身显贵而骄纵跋扈，不能忍受昔年尚且是嫔御的吴皇后分走陛下的宠爱，设巫蛊诅咒其所以被废；亦有人说，姜氏清白无辜，质性温良，只是因陛下厌恶姜氏外戚，她才因姓氏而受牵累。
　　众说纷纭，但在未央宫已没有多少人见过她，这些说法揣测亦无人证实，也只能在漫天蜚语中沉淀积酿，成为宫人闲暇时的谈资。而姜氏本人如今亦已成了霸陵邑内郎官亭东深埋着的一具枯骨，无足轻重，亦无人在意。
　　至少在椒房殿的皇后吴氏是这样以为。

　　*
　　建元六年春，帝宣召鲁元长公主于宣室殿前。
　　三月时节，恰是春寒料峭，长安寒风漫布，未央宫里沧池坚冰未化，宣室殿却未点燎炉，整座宫殿冷寒彻骨。
　　鲁元长公主进殿时，刘肃正以手支额靠在案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坐正身子，面上神情冷倦非常。他冷淡的目光扫过鲁元长公主，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随即又漠然移开。
　　鲁元还未施礼，刘肃已经抬手命人呈上一封案卷，递到其跟前。她垂眼看去，心生疑惑，正待要翻看，刘肃的冷淡声音在上方响起：
　　“这是在诏狱里，从长门宫昔日侍奉的宫人口中严刑拷打得来的案卷。姑母不妨仔细看看。”
　　鲁元放在案卷上的手霎时僵住。她谨慎地抬眼望向皇帝，见他仍是寡淡冷漠的模样，没有任何多余神情。鲁元亦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陛下……”鲁元正欲陈情，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那些宫人供认不讳，声称是由姑母你安插进了长门宫的侍者之中，得以触碰姜氏的衣食，在她的汤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以营造她沉疴难愈的表象。除此之外，你还授意她们在言语上冒犯姜氏，说她深受朕的厌恶，偷盗典卖她的财物，辱打逼走她的侍婢，以致她孤立无援死在长门。”
　　刘肃平静叙述完了这一大段话，语音不见丝毫起伏波澜，而后，他抬眼望向鲁元难堪的一张脸，平声问道：“姑母，你认吗。”
　　鲁元紧闭着唇，回视着刘肃望着她的目光，好一会儿，才从齿间艰难溢出一句：“……这是她应得的。”
　　“为什么。”刘肃盯着她，眸色已而悄然改变。
　　“因为她是姜沅那个贱人最心爱的余孽…！”鲁元厉声嘶喊道，两串泪珠自她面颊滚落，“是姜沅毒害了我的阿弟……可当我发觉时她已经病得要死了，我报复不了她，可总得有人承受下她造的这些恶果，那便由她当年拼死也要护下的余孽、那个根本得位不正的皇后来替她偿命吧！”
　　刘肃本自平静听她口出狂言，听到一半时已而有些克制不住，他伸手抓紧了案台边缘，手背骨节突起，青筋毕现。
　　“……她是无辜的。”刘肃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说道。
　　“她无辜？”鲁元哭着哭着竟笑了起来，语态已而有些癫狂，“我阿弟何其不无辜？当年姜氏祸起，他为了姜沅在宣室殿前陈情，遭杖刑九死一生；为了立姜沅为后，他还设计吕苓难产身亡；为了确保让她的孩子登上帝位，他还将自己和吕苓的孩子杀死。他为姜沅付出这么多真心，可姜沅却回报了他什么？……毒药？哈哈……真是讽刺啊。”
　　“皇帝，你不要忘了，姜采身上流着和姜沅一样的血，她们姜家人都是这般的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你以为自己也是真心对姜采，说不准某一日她的毒药便也会喂到你的病榻前。阿韫当年便是预料到了此点，所以才会立下那封遗诏。”
　　说到这里，鲁元的神情忽而变得柔和起来，她依依说道：“阿肃，姑母是在帮你啊……铲除了姜氏这样大的祸患，他们也再掀不起风浪，也不会再害你。你看，你如今的妇人吴氏不就是极好的么？她的母家俱臣服于你，她还给你诞下了太子……这都是姑母的功劳啊……”
　　“——够了！”
　　刘肃再也克制不住，当下拍案而起，他怒得在丹墀上来回走动着，而后失态地向鲁元怒吼道：“她已经死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攀污她！”
　　鲁元被他吼得一怔，竟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可是，那封废后诏书不是我逼你写下的啊。”
　　刘肃一僵，身子难堪地定在原地，挪动不了寸许。
　　片刻，他坐回案前，两手撑在案上，低头弓背缓和着自己的情绪，宣室殿内寂静了许久，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手自座旁拿起一柄剑，抬手丢掷到鲁元足下，硬物触地发出一声响动。他泛着气声的话语自案后响起：
　　“姑母自行了结吧，朕会送周随之下去陪你。”
　　…
　　建元六年，鲁元长公主于未央宫遭刺，当场身亡。卫尉周随之因护卫宫门不力，以致刺客遣入，被除官下狱，最终于诏狱中自尽谢罪。

　　*
　　长公主身故后，刘肃的脾性亦一日比一日阴晴不定。诸人以为他是缅怀自己的亲姑母，因而伤感至此，吴吟来宣室殿时，亦柔声劝慰他：“陛下…长公主她在泉下亦会感念您的，只是毕竟斯人已逝……”
　　“以后没有朕的令。”刘肃冷声打断她的话，“不准再来宣室殿。”
　　“妾……”吴吟不明是自己哪一句话触怒了他，顿时惶恐起来，却顾忌着怕再更惹怒他，只得喏喏告退。

　　刘肃又召来萧澜，询问起他关于鬼神之事。
　　“有什么办法，可以通魂。”刘肃问。
　　“这……”萧澜顿感为难，他察觉到皇帝的冷漠注视，紧张之下，忽而福至心灵，道：“臣知晓一物，名为怀梦草，状若红蒲，昼伏夜出，若取其叶携在身边，则可于夜梦通魂。”
　　萧澜很快将怀梦草呈了上来，刘肃看着此物，将其拿在手中，尝试般地放在枕边睡了一夜，次日起身时，他难得欣悦了一回，又是赏赐了萧澜好些金玉。自此，刘肃夜夜皆需枕其入睡。
　　但怀梦草的功效也只持续到了九月，当其失效之时，刘肃再次不可遏制地暴躁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我都会很忙，白天没有时间码字只能晚上，所以写完放上来再过审核就是凌晨了，建议第二天早上再看，不要晚上熬大夜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