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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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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裴照奏请觐见宣室殿时,已值深夜。他长跪殿内,将姜氏死讯禀报给了刘肃。
殿内诡异得寂静了好一会儿。
刘肃案牍劳形了一日一夜,此时已是倦怠不已。他以手扶额支在曲几上,本半阖着眼,神容倦惫。听见裴照禀报后,他怔然恍惚了那么一瞬,眼现诧异。
随倬本站在一旁服侍,此刻不住地眼神飘忽,频频望向皇帝,心亦不可抑制地跳如擂鼓。
刘肃的回复出乎诸人意料,他尤为平静地安排了姜采的身后事,便要令退裴照。
随倬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未松完,一波又起,裴照坚决不退殿,反倒是郑重一参拜道:“姜氏病亡蹊跷,臣叩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
刘肃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看了眼下方跪拜的裴宗正,接着心底浮起异样,裴照有什么立场跪在自己面前叩请?他算是姜采什么人?他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悲悯贞直的模样来,他配吗。
刘肃复又问了一遍:“……裴卿方才所言何物?”
“臣,恳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裴照平声说道。
头颅好似要炸开一般,刘肃额上青筋迭起,他冷眼看着裴照,心绪混乱复杂,却已经对其下了定论。原来他就是那个姜采心属之人,这么多年刘肃一直都未曾发觉,竟还任此人为宗正这样的宫廷内官,日日任此人在他眼前招摇过市。哦,那封废后诏书还是裴照颁去椒房殿的。
想到这里,刘肃已而怒得浑身气血上涌,他恨不能即刻就将裴照杖毙。
“是你。”他从齿间恨恨道出这两字,旋即下了令,将裴照重惩。
裴照被拖出殿后,殿内再次沉寂下来。刘肃以手撑额靠在案前,似乎余怒未消,不语一字。
随倬犹豫片刻,讷讷叩问道:“陛下…那,那姜氏葬仪……”
“简葬。”他说完这一句,便重重一把推开案台,起身往内室而去。
废后姜氏的死似乎就这般被平静揭过,而昔日盛极一时的外戚姜氏也在建元三年彻底告结。姜氏门庭从此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掩埋在了长安北阙甲第的繁华盛景之下。
同年,梁王起兵谋反。帝遣吴皇后兄长吴犊领军镇压。这场叛乱预谋已久,早在元始十年便已有所预兆,刘肃亦早已暗中治军提防,但当真正派军镇压之时,仍是感到不小的阻力。
羽檄由驿卒飞马传递入长安宫城,宣室殿时常整夜灯火通明,因军情焦灼,刘肃在宣室殿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与近臣议事时亦是一有不快便厉言斥责,或是直接拿起案上竹简便扔过去,再不耐地抱臂等这些人提出有用的决策。因皇帝脾性冷厉至此,诸臣在宣室殿时亦是常常心惊胆战不已,唯恐说错一字。
直至半年后的建元四年,梁王之乱方终于平定。人马军费折损数额庞大,一时也无法计算。为了嘉奖,亦为了平定民心,刘肃下诏减税,再赐吏民牛酒。吴犊亦因平叛首功,官拜大将军,得封列侯,享邑万户。
六月,皇帝圣寿,大宴未央前殿。
刘肃坐在主位,吴皇后陪侍在侧案,台下诸臣、王侯皆向他庆贺,刘肃淡淡执盏相应,他对于这些已是安之若素,甚而是无以言状的厌倦。
大宴之后,吴吟本欲服侍,却被他抬手推拒了,他嗓音淡淡的,有些滞哑:“朕回宣室殿。”
吴吟看着圣驾离去的人影,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提步往椒房殿走去。
…
刘肃回到宣室殿,屏退了所有人,只自己立在这座空阔的宫室内。他没有饮太久酒,此刻却有些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撑靠在粉壁上,额头贴壁。此时夜深人静,凉沁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刘肃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她死了……?
死亡这个概念一直以来都被他泛化,他下令处死过很多人,也从来不会有任何愧疚感,或许是作为君主执掌权柄的傲慢,他视人命如蝼蚁草芥,认为死就死了。因为他是帝王,甘愿效忠的他的臣子数不胜数、趋之若鹜,他今日下令杀了一人,明日照旧会有十人百人等待他的爱幸倚重。但是……但是,他的阿姊只有一个。
刘肃霎时间难以呼吸。
他开始切实地反思起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人永隔?他再也看不到她?可是,姜采不是住在长门宫里吗,他在未央宫里本来就见不到她,也许此刻她就在长门,夜已深了,她应当已经睡下了。
刘肃渐渐冷静下来,他默立片刻,随即下令离宫。他要去长门寻姜采,夜深了,她肯定已经熟睡,自己贸然过去必然惊扰,她说不准又会冷颜斥责他,不过这都是他应得的,毕竟是他废黜了她,他还立了别的人当皇后。
…
冷月高悬,长门宫门荒草掩映,周遭杳无人迹。自去岁居住在此的废后亡故之后,长门里的宫人侍婢亦全都遣退,这座行宫封门上锁,归寂于这片草野之中。
刘肃纵马到了宫门前,下马命人开门,大踏步入内。整座宫殿荒置已久,蛛网渐结,荒草丛生,黑漆漆一片。他循着记忆往主殿而去,站在殿门前,他望着内里的漆黑,心生期许,伸手推开已经沾满尘埃的殿门,一股飞尘扑面而来,他走进去,在空荡的宫室里来回找了很久,妄图搜寻姜采的一点影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公孙贺走入宫室,点上灯火,漆黑的周遭随之明亮,也暴露出这间宫室的荒败。
灯火乍起,刘肃转头看过去,见是公孙贺,他面上原本现出的一丝喜悦彻底消散,转而是迷茫的灰败,他转回身,走进内室,手扶着床榻坐下,久久无言。
公孙贺跟着他走进去,见他这般情态,于心不忍之下,便开口劝慰道:“陛下…姜氏已经……”
刘肃当下吐出一口鲜血,血淋淋地落在尘地上。
公孙贺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抹去了唇边血渍,望着虚空出神。
…
次日,刘肃去了掖庭,找到了在水池边浣衣作苦役的许玉青。
天子大驾,诸奴不识,照旧在麻木地劳作。掖庭丞的属官却认得天子近臣公孙贺,忙趋上前奉承。
“建元三年入此的许玉青在何处?”公孙贺问道。
属官连忙接引,指着诸奴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人影道:“启禀太仆,那便是。”
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许玉青似已苍老了五六岁,她鬓发凌乱不堪,只以布条绑发,粗麻裹身,容颜憔悴。她犯了大罪被贬来此处,终日提浆浣衣,她似乎对此已经习惯到麻木,因她右肩的伤一直未好好医治,骨头断裂不能再使力,她只以左手操持,将装着脏衣的木桶自板车上提下,扔到水池边,拎着捣衣棍捶捶打打。
刘肃走到她近前,许玉青余光里看到一片锦帛衣袍,捶打的动作停下,却也未起身,只是低头沉默着。
最先出声的还是刘肃,他道:“她死了。”
许玉青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接着鄙夷愤恨溢满肺腑,她站起身,直视着刘肃,冷笑发问道:“废后姜氏,早在建元三年便已身死,陛下说的又是哪一位?”
刘肃垂眼看向她充满愤恨冷嘲的神色,仍旧神情平静,也未不耐地蹙眉斥责,只是慢慢移开视线,淡声说道:“你离宫回家吧。”随后转身离去。
许玉青面上的鄙夷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迷惘疑惑,她看着刘肃离去的背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