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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及至入夜,侍婢解开门锁入内欲为安平奉汤食。
      屋内未点灯,漆黑一片,模模糊糊一个纤瘦人影倚坐在榻旁,一动也不动。
      侍婢心底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待反应过来那是谁,便自己镇定下来,又点上灯烛。
      明光散漫屋内,映照着安平面无表情的半张脸,余后半张则隐在了阴影里。她目光微动,视线放在布菜分盏的来者身上。
      侍婢布好了汤食,正待请安平享用,不料其忽然起身,一把抓握住案上的灯盏,桐油倾泄,灯芯掩灭,屋内亮光顿时暗了下来。
      黑暗中一声闷响,安平举灯盏将此人打晕了过去。侍婢应声倒地。
      安平微微喘了口气,松手丢开手中的物什,便即刻解衣拆发,套上侍婢服饰,快步走出了屋门。
      是时天光俱熄,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路垂首穿廊过院,小心出了内宅,及至府门的围壁内,见数人把守,走门而出已是不可能。便又调转方向,去了另一侧毗邻窄巷的院壁。望了一眼丈高的壁,安平后退几步,奔跑助力,竟也一下便攀到了,她勉力伸腿爬上,再从壁上一跃而下,跌落在了暗巷内。
      断骨一般的痛席卷全身,她疼得皱眉,艰难爬起身往巷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是时已而宵禁,长安城内街道禁止行人,安平方一出暗巷,在街上走了几步,恰被定期巡视的持戟卫士给截拦了下来。
      “你是哪家的侍婢?如今已是宵禁,闲人严禁出没。”
      她连忙表明身份:“我母是鲁元长公主,我父是安平侯。今夜长安宫城会有异动,若带我回公主府,必有重谢。”
      无凭无据的一番话,又因为安平一身奴仆服饰,几人并不信服,但观她言之凿凿的情态,仍是派人去了公主府禀报。
      安平被带回了北军官署,不久,公主府的车驾到了官署外,来者却非鲁元本人,只是认得安平的一个近婢,待确认她果是安平翁主之后,又一番周折,鲁元亲现北军官署。
      安平终于得见自己阿母,她扑倒在鲁元衣上,痛哭着说道:“阿母,吕家今夜要反……”
      鲁元神色乍变,显然她对此并不知情。毕竟她是刘姓宗室,吕颖筹谋之时并未将她牵涉其中。但就算如此,一旦事败鲁元也必受牵连。
      “……糊涂。”她低声骂了一句。
      安平仍在哭泣,鲁元难得温情片刻,抬手抚了抚她的脊背。
      沉思片刻后,鲁元向其中为首的一人道:“我要见你们上官执金吾陈敬。”
      却被回绝了,“上官是朝臣,听命于陛下,长公主是宗室女,并无传召的权限。”
      鲁元面上神情微妙地一变,未因遭拒而斥问,只是有意探问道:“陈敬如今不在北军官署?”
      场中人只是回答道:“这与长公主并无干系。”
      几乎是当机立断,鲁元抽身欲离。安平慌忙拉住她的手,“阿母……!”
      鲁元按下急切,劝慰了一句:“先回府去。我还有要事,稍后便归。”说完,便登车急入宫城。
      安平呆呆坐在原地,望着鲁元长公主匆忙离去的背影,涕泪挂在面上,将坠不坠。

      *
      帝于上林苑遭野兽所扑,重伤不醒,卧于宣室殿诊治疗养。
      自两年多前吕颖升任丞相之后,原卫尉一职细分为未央卫尉、长乐卫尉,分别统领护卫未央、长乐两宫的南军,如今的未央卫尉正是原公车司马令韩让,而长乐卫尉则是原卫士令周随之。此二人在吕颖麾下任职多年,对其可谓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南军只负责拱卫两宫外围,在由端门、白虎门围合的殿中区域并无南军部署。殿中素来戒备森严,天子曾下明令无籍者擅入罪当处死。
      此刻,未央宫门外,冷兵相接,韩让已而暗中发令调集护卫在未央宫的两千卫士,预备追随吕颖攻破端门、杀入殿中、直夺宣室殿。
      按照约定,韩让、周随之会分别调度两宫卫士各两千,眼看约定的时刻将至,迟迟未见赴约而来的人马,韩让渐生焦灼,直至最后一刻,幽深宽阔的宫道上才出现一个赶来的人影。
      来者只是一个寻常卫士,携一封简书,呈给了韩让。
      韩让接过一看,月光下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难堪。他只字未语,只是拔剑将来者一剑杀了。血液喷溅,韩让收剑入鞘,冷声下令:“杀!”
      那封简书则被他仍在血泊里,经受数人踩踏,最终变得难以辨别。其中写的内容很简短,周随之临阵脱逃,还反过来劝他回头是岸,收兵止戈。
      汹涌的人声里,韩让心中不住冷笑,竖子懦夫罢了,何能成事,没有这两千人,他照样可以杀入宣室殿。
      …
      激战许久,剑已翻起白刃,韩让糊了满身满脸的腥血,有别人的有他自己的。他睁开眼,在一片血红的视野里,三级高台上华丽宫阙在月下静静耸立,这是他初次得以离这座宫殿这般近。哪怕是作为马前卒的身份。
      昔日高祖征战四方,姜绍为前驱,后来官拜三公,得封万户侯。他韩让如今亦为九卿,未必不会是下一个万户侯。
      想到这里,韩让的心再次澎湃,他握紧了手中血剑,冲上了殿前阶陛,似也要将性命付诸于此。
      可他忘了一点,姜绍在高祖十一年因谋逆之罪下狱诛。
      …
      宣室殿外值守的郎卫皆已被尽数杀尽,阶陛绵延至高台横陈着无数尸体,腥血沿着台阶溢流而下。
      吕颖撩袍踏阶走上高台,被迎到了合拢的殿门前。
      “破门。”吕颖平声令道。
      殿门而后被大力踢开,吕颖微弯唇角,径直大踏入殿内。曾经他在殿前跪伏叩求不止,也难以得召入殿。而今日,刘肃亦只能在他剑下叩首乞怜。
      吕颖转过屏风,而后,他的笑颜直直僵在了脸上。
      殿内,连枝灯明晃晃地照着,博山炉里温燃着馨香,本该伤重不醒的天子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丹墀之上,脸色奉润康健,双目如炬,怎么看都不像强弩之末。
      他贸然领兵闯入,刘肃面上也未显讶异惊惶之色,反倒是气定神闲,甚至于看着他微微笑起。
      吕颖两颊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已然目眦欲裂。显然他被皇帝反将了一军,刘肃根本就没有伤重,都是假的。
      没有闲情再来反思愤怒,血淋淋的刀兵横亘在殿中,未央宫内血流成河,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看着离帝位只有咫尺之距,当务之急当然是直接杀了刘肃。
      只要杀了他,那他吕颖就还是人人称颂的贤相,而非是犯上作乱的贼子。
      吕颖当下提剑要朝刘肃刺来,不料不知何处横空飞来一箭,直接便射穿了他的腰腹,当下被箭矢带地滚落在地。
      殿中暗处早就埋伏好了数百弓弩手,刘肃当然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殿外又响起兵械相碰的声音,显然先前宣室殿被攻破只是表象,还有暗兵藏在了暗处,只等待他们这些叛党入瓮。
      韩让等人此时便如瓮中之鳖,只有被宰割的份。
      刘肃拿起放在手边的斩马剑,起身走下丹墀,到吕颖身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剑身映射寒光,打在面上,吕颖挣扎着要再起身,剑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项,切过他已渐衰老的肌肤,砍进骨节。
      刘肃淡声提起他先前在上林苑杀的那只熊罴,“熊罴皮厚肉硬,不如丞相的头颅好斩。”
      咔嚓一声,吕颖的头颅被彻底斩下。
      韩让等一干残将跪伏在地,将残剑呈上,不敢再犯。
      刘肃下令押下,等待后续审问判刑。随后提剑绕过这些人转身欲离殿,没想到韩让贼心不死,藏了匕首还欲行刺。
      事发突然,兼之韩让就在刘肃身侧,距离太近,顾忌准心有误伤了圣体,埋伏的郎卫皆心神一颤。
      一箭突发,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韩让持匕首的那只手,与此同时,刘肃已而挥剑斩断了这只手,断手便被飞箭钉死在了柱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息之间,快得令人来不及思考。
      刘肃看了一眼柱上尤在震颤的箭羽,问是何人射的此箭。
      一人走出来跪拜施礼,称是其所发。
      刘肃看了看此人,微微阖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奴名吴犊,此前在姜太仆任下。”那人答道。
      刘肃微一挑眉,似觉察了所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好。你护驾有功,朕会赏你。”
      “谢陛下。”

      刘肃走出殿外,听公孙贺禀报白虎门战情:“吕氏残党在白虎门将要攻破之时,姜太仆领兵镇压,又活捉了叛党之首吕式。”
      他微颔首,姜郢本不在计划里,但有了吴犊这个前例,刘肃对姜郢这番作为也并不惊奇。
      刘肃又问:“长乐宫如何?”
      “吕绪、吕广等余党尚在长乐宫前殿,还有鲁元长公主急入长信宫。”
      刘肃默然未语,似乎也在思考要怎么处置这两人。威胁最大的吕颖已经除去,剩下这两个如同蠢彘,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留着也是碍眼。
      公孙贺自请道:“陛下,臣愿前去长乐宫将这二人拿下。”
      “不用。”刘肃抬手制止,“将今夜之事尽数散布入长安,除了长乐宫。明日召群臣去长乐前殿。……白虎门那些叛党,一样押去诏狱。”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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