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
-
日中时分,吕氏府宅尚且是一片宁静祥和。雨水方歇,灿烂的明光自天际而下,擦过沾湿的檐瓦,在庭中映出薄薄的一层彩光。
吕氏亲族者众,各支各房分庭而居,膳食亦是各自准备。只有年节或建成侯寿辰大宴才会一同饮宴,多数时候皆是各过各的。
安平翁主几年前嫁来了吕家,因她身份贵重且资财奉厚,婚后这几年在府中生活亦是闲适姿意。
仆婢在厅内备好了饭食,安平一整日都未看见吕式人影,他今日休沐,大抵是在书室。她差人唤过一回,回来的人禀报道府君知晓了,稍后便来,夫人且先用饭即可。
她令人预先蒸了碗羹,待用过饭后便亲自提去了书室。
书室房门半掩,安平径直推门而入,她步音极轻,也未出声,室中诸人也便未发觉。她往里走了几步,远远隔着一架屏风,日光映照出数个人影,议话声绕过屏风模模糊糊传过来。
“……待今夜丞相将令传出,吾等即刻率军入未央宫,攻破宣室殿。”
“…若是在上林苑,这亦好办,不过多些脚程,总之用着护卫的名头,旁人也不敢拦。”
“……还是要提防北军……”
“…自然。”
安平越听越觉得不对,到最后已是惨白着一张面。她死死咬住下唇,转身欲往外走,转角时却不慎撞倒了一旁的花架,发出一声闷响。内室里的谈话声随之中断,变得寂静非常。
吕式即刻起身出了内室,在庭中找到提着食盒正欲逃离的安平。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透过她的眼眸看见了其中的愤懑与悲痛,她从来蕴满骄矜的面如今俱是难堪之色。吕式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难堪,因她分明是长公主的女儿,却嫁给了一个要作乱的臣子。
安平看着他平静的面,颤声问道:“你们……要谋逆?”
吕式沉默着,并不回答,似乎是默认了。
“你们真是疯了……!”她骂完这一句,扔下手中的食盒就要离开。
食盒倾倒,羹汤溅撒了一地。吕式低头看了一眼,拉住她,沉声问:“…你要去哪?”
安平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要回公主府,我要回我家!”
“不可以。”吕式的话语亦渐冷硬,“今夜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府中。”
“凭什么——!”安平怒吼道,而后声线提高:“你们要犯上作乱,凭什么要拉着我一起?!”说完,她一把推开他,转身往外跑离。
吕式被她推得趔趄几步,面上闪过瞬息的痛苦之色。他大步往前,手拽过她的肩背将她扛起再送回房中。
一路上安平不住的挣扎,她甚至拔下发上的金簪,用力地刺进了吕式的背,可他行走的脚步仍旧不停。
至房内,吕式将她放下,背靠着房门将门合上,彻底将她困在了其中。
二人无声面对,安平死死盯着吕式,两眼泛起红。
吕式默然片刻,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少给自己开脱。”安平嗓音泛哑,“难道有人将刀架在你颈上逼你去造反吗?”
他摇头,喃喃道:“无人威逼。可是我姓吕,我注定要和吕氏同生共死。”
就算他不做,及至兵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作为吕家人一样会被惩治,又何来真正的袖手旁观。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为成事再多添一分可能,为自己再多搏一线生机。
“——可是我不姓吕。”安平冷然说道。她绝无陪他就死的义务。
吕式喉头一梗,再不敢面对安平,只留下一句“你好生休憩”便逃也似地退出去了。
而后一声落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安平望着窗外飞掠的人影,背靠着柱缓慢坐下,手中握着的沾血的金簪坠落于地。
*
陵园。
缭乱的字迹自简帛上铺展开,姜采仔细看过了数遍,两眉不自觉地蹙起,难掩忧虑。
这封简帛是姜郢急急写就发来的,字迹缭乱不说,还有墨点斑斑,但传达的讯息却意外忧急。
吕宓有孕,刘肃重伤,这两件事都出乎她的意料,却又诡秘地重合到今日发生。
姜采握着帛书回了便殿,脑中混乱着思考这段时日接连发生的事,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置在案台上的一只青瓷杯。她的视线凝住,回忆起玄祭那日刘肃在此说过的话。
——将吕家人的野心饲养得再大些,以尽早除之。
姜采放松的五指忽而握紧,焦灼的思虑忽而有了定点。
吕宓不会有孕,明面上传出来的只是假象而已。刘肃从来精通骑射,昔日手格熊罴都不在话下,怎么会轻易为野兽所伤。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至少在明面上,皆恰如其分地利好吕氏。
自先帝遗诏起,吕宓得幸、曹掩下狱、酎金夺爵,吕氏掌权得太快太高,因而也越发不能忍受失去。酎金之事带来的吕氏反扑也会愈发强烈。
吕家人必定忧惧吕宓假孕会被刘肃戳穿,所以他们会即刻动手,就在今夜,越快越好。吕颖曾任卫尉,在南军里留有自己的诸多亲信,那今夜未央宫门必定生变。
而这场兵变一旦发起,也就意味着吕氏彻底走到了末路,无可挽回。
而这,也便是刘肃为吕氏布好的一个结局。
或许是他即位起,他就在筹谋此局了。而后的一连串人与事都只是他布在棋盘之上的棋子,任他施为,任他把玩,任他布局。最后再在这局棋的末尾,将异己诛杀殆尽。
想到这里,姜采回过神,慌忙取来笔墨,在简帛上快速写下几个字,顾不得墨迹未干,她慌忙站起身往院中奔去,跨过殿门时因太急不慎仆倒在地。她下意识以手撑地,粗糙的地面磨去了一片皮,无暇多顾,姜采再爬起身寻来传书的飞鸟将简帛送回了长安宫城。
她抬头,月夜下飞鸟袭掠的孤影落在她的眼眸中。因太过激动,呼吸尚且不平,落在胸前的发丝微微颤动着。
姜采翻掌察看自己的伤势,尘土裹在血肉里,在白皙的掌中显得几分可怖。
她在帛书上写明了吕氏要反之事,明令姜郢务必死守御前,以命相护。
不是因为她顾虑刘肃安危,而是因为她要向皇帝证明出姜氏的忠贞之心。同为外戚,吕氏犯了大不逆之罪,而姜氏却愿以命相护。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哪怕是踩着吕家人的尸骨,姜氏都必定要繁盛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