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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昭阳殿的脉案分抄两册,分别呈到了长信宫与宣室殿。
      听闻吕宓有孕,病中的太皇太后难得微感释然。待林表诵读完脉案内容,吕后欣慰地说道:“阿宓果未令我失望,我走后,吕氏还有望延续。”
      吕绪坐在榻旁,望了一眼林表呈着的脉案,神情莫辨地附和了一句:“是啊……”便没有了后话。
      待太皇太后安睡下,吕绪出了内殿,同候在偏殿的吕颖叙话道:“此事筹谋你确定当真万无一失?”
      吕颖一派气定神闲,竟兀自在案前提壶斟茶,袅袅茶烟透过日光升起,遮隐了他淡然的面目。仿佛胸有成竹一般,他道:“姑母尽可宽心,有太皇太后玺綬在,绝无兵败的可能。”
      “吕颖,你可想清楚了。”吕绪低声告诫他道,“若是败了,自己身死已是最轻的下场,还会连累举族夷没。”
      吕颖回道:“我当然清楚。可吕氏已至穷途,若是不做,一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难道你忘了,当日酎金之事了么?若非太皇太后说情,你的金印紫绶还能捏在手中?”
      吕绪面色一僵,那日的屈辱后知后觉地浮现在眼前,受制于人的无力挣扎像刺一般迟缓地扎在她身上。体味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之后,更不能容忍自己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只要做成了这件事,那么从今往后她就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纵然得位不正,可史家列传,不都是胜者才有资格秉笔书写么?再者,古往今来多少雄杰起事,不都是这样拼了一条命去做,欲成大事,必将以全部身家相附,搏一把,赢了,才有资格不再跪着说话,才能够青史留名。
      当年高祖于草野兴迹,锄耰棘矜在手、乡野之士追随,布衣裹身照样夺得了江山,才来今日的汉家天下。
      他们可以,凭何她吕绪不可以?
      想到这里,吕绪面上神情舒缓了下来,甚而因为过于兴奋,面颊上泛起些红光,那是踌躇满志之色。
      她问吕颖:“脉案写着的是有孕了,可之后你待要如何做?就不怕刘肃追责么?”
      吕颖微微一笑。
      …
      昭阳殿。
      诊出孕脉之后,诸人纷纷向吕宓贺喜,莫不有钦羡之意。她面色苍白,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旁人还以为是她害喜得厉害精神不佳,又劝慰了她几句。
      吕宓实在心虚,也再不能安然接受这些人的恭贺,令宫人遣退了,自己独坐在内室。
      宫人走进来为她奉汤药,吕宓问:“脉案已经送去宣室殿了?”
      宫人答道:“已遣黄门送去了。”
      吕宓端着药碗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乌褐色的药汁荡开道道波纹,而后溅撒在案台上。
      宫人忙将她手中的碗放下,关心询问她怎么了。吕宓却再听不见半个字,只是哆嗦着颤动,她拉住宫人的手臂,令道:“去,你去宣室殿,看陛下他……”
      宫人不解她意,只以为吕宓是新近有孕思念陛下,便应喏往宣室殿而去。
      吕宓在内室煎熬了许久,终于等到宫人去而复返,她以为是自己的裁决诏旨下来了,怎料却空无一物。
      “……陛下说了什么?”
      宫人答道:“陛下昨日便去上林苑了,如今不在宣室殿。”
      “脉案呢?”
      “如今亦呈过去了。”
      吕宓顿时心如死灰。她无助地张望四周,手放在案台上,修长纤细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擦着漆面,刺耳声伴着滴漏声响彻于宫室之内。

      直至夜临,上林苑终于有消息传过了未央宫,却不是吕宓以为的勃然大怒,而是尤其出乎意料的另一桩——陛下遭野兽所扑,重伤不醒。

      *
      上林苑北麓。
      黄门呈脉案送来之时,天子正与郎官快马行猎于林中,独留侍臣随倬在行置内。
      随倬眼望向黄门手中呈着的托盘,问道:“这是昭阳殿的脉案?”
      “禀侍臣,正是婕妤的。今晨太医令请脉,诊出婕妤有孕了。”
      随倬作为天子近侍,自然知道昭阳殿的彤史都是杜撰的。却也神色不变,只道:“陛下还需好一阵才回,你且先候着吧。”
      “喏。”黄门恭谨应道。
      许久之后,金乌将坠,马蹄声方自幽林里隐渐传来,刘肃握缰勒马,翻身下了马。随倬赶忙上前服侍,捧上沾湿的巾帕待其拭汗。
      在休整的间隙,随倬上禀道:“陛下,昭阳殿吕婕妤有孕,已遣人将脉案送来了。”
      刘肃拭汗的手一顿,随后恢复如常,他微颔首,命人将脉案呈到跟前。
      他略展开扫了几眼,瞥到其上写的字句,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置里寂静非常,闲人不敢贸言,刘肃的这声轻笑便显得格外瞩目。但也只是轻笑,辨不出额外的情绪。
      姜郢默立一旁,并不言语。吕家人有子对他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也难以违心说出什么恭贺的话。
      公孙贺是皇帝直属近臣,并不属姜、吕外戚任何一家,见刘肃轻笑,他直截地以为是欣悦之意,便恭贺道:“臣贺喜陛下。”
      随倬垂眼立在后头,并不参与。
      刘肃闻言眉毛一挑,却也未说什么,只是合上了脉案,令退了昭阳殿来的人。
      饮过冰酪,他抬眼望向不远处诡秘幽静的林间,又站起身来有些跃跃欲试,他道:“林间多生貔豹豺狼,夜间常出没,不若便去猎几头来圈在兽苑里。”
      自然无人出言劝阻,姜郢正待一同前去,却被刘肃抬手示意止步,“此前卿辛劳已久,便且先休憩吧。”
      姜郢收回迈出半步的脚,拱手道:“…臣谢陛下体恤。”
      随后圣驾一行人再入幽诡的山林里,姜郢留在行置等待。
      …
      月上树梢之时,寂静的林间忽而发出一声剧烈的兽物嘶吼声,响彻四野,惊鸟四散。

      *
      长信宫偏殿,茶烟依旧。
      吕颖将斟好的茶送入口中,清浅茶香漫溢在唇齿里,他细细品酌着,启口道:“我花重金买通了上林令,在刘肃的食水中加了几味药,又在他的箭矢上做了点手脚,除此之外,我还派人在上林苑北麓设下暗箭机关……他不是尤爱格兽么?那今日便由兽吞吃入腹吧。”
      “今夜之后,刘肃便是不死也会重伤。我任卫尉一职多年,三令皆听我的号召,南军调遣自然不在话下。倘若刘肃命大没死,我便领军包绕将其软禁。”
      纵然禁卫南军是负责未央、长乐两宫的宫门巡卫与宫门巡逻,无法接近最中心。而天子近卫皆是隶属于光禄勋的郎官羽林,自然不会听调吕颖,这样一来,短兵相交是必然,但好在南军人数有万余,他凭自己的信力亦足以抽调走五成人数,郎官是近卫,人数不过千余,纵然再如何精锐,也难以以一敌五。
      这是刘肃还活着的情形下,假若他死了,那自然最好,群龙无首,而吕宓又有孕,吕颖身为丞相就有足够的理由摄政,他会散布出吕宓所怀的是一个男胎,江山有继,广陵王远在千里之外的藩国,纵然快马加鞭,一时半刻也难以赶回争夺皇位,届时大局已定,谁都干碍不了。
      等时日一到,幼帝登基,太后垂帘,丞相辅政,那这天下便尽归吕氏囊中了。
      谁也不能再妨碍吕氏。
      想到这里,吕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愈演愈烈,最后他竟笑得伏倒在案台上,面上的褶皱因而剧烈颤动起来,整个人面瞧起来狰狞至极,丑态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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