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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自曹掩被下狱罢官,吕广升任新御史大夫后,他可谓春风得意到了极点。府中门客夸耀羡奉且不必提,上下朝他们吕家人在宫道中行走,必有朝臣躬身让道,等待他们行走过之后方才扶正衣冠接着往前而去。
      长乐前殿议事每日照旧,但太皇太后出面的时日并无多少,多是主位空置,随临侯在丹墀上设副案听政议事,因曹掩这样的前车之鉴在,也无人再敢置喙吕绪。
      某一日吕绪散朝,有个宫人过来禀报她道:“樊将军在偏殿似已身亡了……”
      她讶异,这才猛然想起她此前还下令将樊鹄关押在偏殿,这几日以来她忙于朝事,也便忘了樊鹄的事。
      “引我去看看。”
      至偏殿,卸了门锁推开殿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吕绪嫌弃地不愿再进殿,只吩咐人将樊鹄运出宫去埋了。
      “喏。”
      这桩事很快由她抛诸脑后,樊鹄不见人影,她对外亦只称其病卧在府,不便见客。
      那日上殿仿佛消耗了太皇太后大半的精气,自那日始吕后依旧缠绵病榻,吕绪作为亲身妹妹自然日日侍奉在榻侧,宫人差遣皆决于吕绪,长信宫恍若换了一个主人翁。
      吕绪亦大概捉摸出吕后的脾性来,她待朝中政敌素来果决心狠,绝无心慈手软一说,但人到暮年,尤其是先帝病故、孩子走在了前头,吕后对于亲缘也愈发看重了。刘家人是皇亲国戚,无需吕后照拂,独独对吕家人,尤其是她这个妹妹,吕后总是愿于容让宽慈。这便促使吕绪愈发恃宠而骄,在长信宫兴弄的风雨也愈演愈烈。
      吕氏的风头正盛自元始二年十一月一直持续到了来年二月,便突然迎来一个崩毁点,如同大厦倾倒,其起于助祭的酎金。
      元始三年二月,太常上书奏报皇帝,言明随临侯吕绪、晋阳侯吕颖、晋林侯吕广所奉的酎金斤量短缺,成色参差,不能为祭。
      皇帝闻听奏报时大怒,认定这三人尸位素餐,不敬先帝,是为大不敬,当即下诏褫夺其封号爵位及封邑,又罢去了吕颖、吕广的官位。
      吕颖跪伏在宣室殿前陈情,痛哭着请求面见天子。然而大殿殿门紧闭,刘肃在殿内毫无理会其的意思。
      长信宫这时发来宣室殿一纸诏书,宣室殿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随倬出殿将诏书带回殿内呈给天子。
      吕颖跪在殿外,面上涕泪未干,心里由这诏书燃起一丝希望。
      很快,随倬便再出了殿,将皇帝的话转述给了长信宫的人:“陛下说,太皇太后病卧在榻,这诏书未必是她的旨意,说不准便是旁的人矫的诏。”
      吕颖登时面若死灰,口中讷讷答不出一字。
      随倬走到吕颖近前,好心劝道:“吕公还是请回吧。”若在往日,随倬称呼他必是丞相,再不济也是晋阳侯。怎么会是这样潦草的吕公两个字?吕颖心里泛起狠狠的不甘。

      长信宫发出的诏已而不起作用,吕绪在殿中来回踱步,神态难掩焦灼。吕广伸腿坐倒于地,也不顾什么臣子礼节,哀嚎声不止。他屈居左内史十几年,苦熬数载,终于得来一飞冲天升任三公的这一日,结果连御史台还未走遍,就被皇帝罢了官,让他如何能坦然受之?
      吕绪被吕广的哭声弄得烦了,拾起书案上的一卷竹简便丢掷过去,“给我住口,真是聒噪!”
      吕广膝行数步,至吕绪足下,扒着她的衣摆哭求道:“姑母!你去求求太皇太后,让她去求陛下,最坏也需保住我们家的爵位啊……”
      吕绪沉思片刻,一脚踢开攀附的吕广,又往长信宫内殿而去。
      甫一入内,她伏在吕后榻旁,又是对榻上的人哭求:“阿姊,吕家的祸今日来了…!”
      吕后蹙眉,因而睁开眼,“……又有什么事?”话音虚弱非常,竟已是气若游丝。
      吕绪答道:“陛下以我等今年献的酎金成色不足为由,要褫夺我们的爵位,还要罢去吕颖吕广的官位!我发了一诏去宣室殿,陛下也不认……阿姊,救救吕家吧!”
      吕后正待要说些什么,忽而喉间一痒,她剧烈地咳嗽数声,紧接着便呕出一口血痰。
      吕绪大惊失色,对吕后这番病容出乎意料地仓皇无措,大抵她也未曾料想到吕后竟真的已经病笃至此。
      服侍的宫人收整好床榻,又为太皇太后换了一身衣,饮过汤药,吕后方缓慢开口:“去,将皇帝召来长信宫,告诉他,他若不来,那便是不孝……”

      这声令传到了宣室殿,皇帝终于愿起驾往长信宫。
      刘肃下了辇驾步入内殿,宫人垂首行礼,为他拂开通入内室的帷幕,宫室里窗牖紧合,只余稀薄的日光照进来,一架屏风横在榻前,阻隔了刘肃望过去的视线。
      他默然未语,走至屏前,问了太皇太后一声安好。
      屏后,吕后靠坐榻上,吕绪坐在榻旁,神色颇有些紧张,扶着吕后手臂的手绞紧了衣料。今日这一面,可关乎了她往后的荣耀身家。
      刘肃似未觉屏风用意,亦无探究之心,宫人搬来坐席,他依礼坐下,又询问太皇太后的示意:“祖母召我来,是有何示下?”
      “酎金之事,疑问颇多。皇帝你如何能这般草率便定案?”吕后不满地责问他道。
      刘肃却笑而反问:“朕此前便特意下诏往太常府,务必仔仔细细验收过每一位侯的酎金,详细至此,又何来草率之说。祖母可是误会了什么?”
      吕后气结,皇帝此言分明就是承认了他有意借酎金作文章,可毕竟事涉先帝,她也不便说不。
      “纵然如此,何来这样重的惩治?夺爵罢官?皇帝真是好好显了一回君威啊。”吕后又反驳道。
      刘肃敛了笑容,问道:“那祖母看,当如何惩治?”
      “酎金成色不好,那便补上,再多罚一些黄金,也就罢了。”
      “事后再补上便罢了?”刘肃复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虽是玩笑般,却愈显凉意,“酎金是祭祀先祖所用,他们这般懈怠,分明是犯大不敬之罪。昔日曹掩持剑上殿,冒犯了祖母,亦犯此罪,朕罢了他的官,又罚钱百万;而今随临侯、晋阳侯、晋林侯同犯此罪,却轻轻放过了,岂非是儿戏?这若传了出去,天下生民只恐怕以为我们家改姓吕,不姓刘了。”
      “你……!”吕后气急攻心,又猛然咳了起来。吓得吕绪慌忙为她抚背顺气。
      吕后拂开吕绪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后那个劲瘦年轻的身影,冷冷道:“皇帝不必说此言来讽刺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为一己之欲就随意惩治臣子。”
      刘肃默然,不再答话,他周身的气息仿佛都冷了下来。
      最终还是吕后退了一步:“吕广本就是庸才,让他当御史大夫本就无益,罢了就罢了。但吕颖是有相才,又是先帝遗命所托,不能罢他的相位,至于吕绪……她是哀家的亲妹妹,皇帝就当给哀家一个薄面,饶她这一回吧。”
      刘肃眼中微现诧异之色,太皇太后会向他低头,这在两世都是头一遭。他心里涌起些复杂感触,也未再争论,只默然点头答应了。
      酎金之事,最终以吕广被罢官夺爵,吕颖夺爵但保留官位作结。吕绪虽逃过一劫,但气焰已不复先前乖张,在长信宫亦收敛了许多。
      元始三年的未央、长乐两宫明面上虽风平浪静,但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三月,吕颖妻子、吕宓阿母赵氏入宫探望女儿,她进殿落座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有喜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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