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76、第 76 章 *

　　那一夜之后，刘肃没有再和他的阿姊私下说过半句话。
　　其实在某一天白日，他是有再去椒房殿寻她的。那时恰逢她与许玉青及一干夫人在南厢宫室里叙话，刘肃撤了通禀，独自去殿内寻她，循着声音找过去，他远远看见她与诸人坐在一处，服发淡妆，鬓发里簪着的华胜熠熠生光，面颊泛粉，唇边勾着如春笑意。
　　嘻笑声隔着帷幕传来，刘肃静静站在原地，并未出声打扰。
　　姜采本在轻轻笑着，似有所觉一般地抬起眼，越过诸人朝他望过来，视线触及的刹那，她的浅笑僵在唇边，眼眸里原本蕴着的柔意亦褪去，转归为平静中夹杂着诧异。
　　这一眼的威力，足以比拟所有的刀兵野兽、人心算计，瞬间就将他击得溃不成军、体无完肤。刘肃面若白纸，紧接着仓皇后退一步，便转身往外溃逃而去，可谓狼狈至极。
　　而后殿中发生了什么，刘肃不得而知，但他亦再不敢踏进椒房殿里去了。他害怕对上姜采那样陌生疏离的神色，她彼时看他不像在看自己的夫郎，反倒是像在看一个异敌。
　　…
　　太医令开具的安神汤药已经不起效用，刘肃召来萧澜，从他那里得来可以安神致幻的药石，也不顾会否伤身，直接服了下去。此药果然起效，但每夜的梦魇亦因此加重，刘肃深陷梦魇无解，但至少他再睁眼时，宣室殿已而天光大亮。
　　元始七年春四月，刘肃登基七载无子，遭到了御史台的大片进谏上言，皆被他强压下去。六月，他幸了吴氏。
　　彤史由掖庭令呈上椒房殿时，姜采默然片刻，轻轻颔首，道：“陛下久无子嗣之音，实应多多召幸宫中夫人。”
　　这句话被掖庭令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宣室殿皇帝耳中，他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似乎也在笑自己，便没有了后话。
　　八月，诸侯王朝请，广汉王进献了一批良马，他阴郁许久的心情为之一扫而空，召来太仆与广汉王行猎于上林苑，望着苑囿里飞掠的惊鸟，刘肃的心再次抽动，他好想她。
　　他派人去椒房殿请了两回，姜采方姗姗来迟，对上她的眸光时，刘肃再次不可遏制地想起上回在椒房殿里她看自己的眼神，或许是为了宣泄怒火，他半是强迫半是戏弄地逼她上了马。
　　惊马之时，刘肃狠狠一怔，下意识往前急踏出一步，场中的期门郎官纷纷上前救驾。疑窦与怒火涌上来，他向侍立一旁的广汉王看去近乎责问杀人的一眼。
　　广汉王拜倒在他足下认罪请罚，刘肃冷冷一笑，几乎是威胁地说道：“皇后若有恙，王叔便引颈就戮吧。”
　　待他再回头看去时，远处姜采已经下了马，由众人拥簇着，阻隔了他的视线，以致他看不真切。
　　见她已而安然，焦急关切之外，刘肃忽而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压广汉王的良机。
　　广汉国据地长安以西北，勾连长安与西域，是为重镇要害之所。当年高祖素事亲孝，为了顺应自己阿父的意愿，就为先广汉王划定了这样一片至关重要的封土，多年积弊，广汉拥兵自重，已经是本朝的一大祸患。
　　他当然不会错失这样好的良机。

　　夜幕时，刘肃入行宫宫室看她，才进内殿，他就听见姜采身边的长御向她多言警醒，意在此次惊马是他所为。
　　他心里再生出勃然大怒，直接出言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密语。
　　刘肃见她手上伤处，态度又软和了下来，他走到姜采身旁坐下，关切询问她伤势。结果得来的是她的一句冷冷嘲讽。
　　“——陛下当我是阿姊，却还要这般待我？”
　　刘肃心一冷，话语亦冷：“皇后此言何意？”
　　她转头回视他，似乎洞悉所有：“陛下以臣妾作棋子，以惊马作局，好一举敲打广汉王，命其收起不臣之心，又顺理成章提携了陛下爱妃的母家，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刘肃要为自己辩解，却发现他确实有心借此筹谋，他难以辩驳，也便由此止了声。
　　而他的这番神色落在姜采眼中等同于默认了。
　　这场夜话最终以不欢而散作结。
　　他和她的误解积弊也愈演愈烈。以致后来刘肃自己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误解还是真的确有其事，若有似无的恨意亦因她的刻意疏远而悄然滋生。

　　刘肃在翌日发布了惩治广汉王的诏书，罚金万斤，削减辖内巴蜀二郡。
　　这样严厉的打压在元始七年冬十一月迎来了反噬，广汉王起兵谋反，屠戮边郡数民，占郡为己有。并公然发书，言道刘肃久无子嗣，是为政不端，上天施以的天惩，他如今奉天命来改易河山，安抚生民。
　　刘肃听到这文书内容时只是冷笑，即刻命太尉崔洄整治兵马十万，粮草万石，又命太仆公孙贺领军，建章宫侍郎吴犊为前锋，前往广汉镇压叛乱。
　　公孙贺、吴犊发兵前夜，刘肃召见二人于宣室殿内。他并未说什么激励鼓舞之语，只是沉声令二人道：“两月内，若未能将刘令的头颅斩下带回长安，那便以你们自己的头颅相替。”
　　刘令是广汉王的姓名。
　　公孙贺、吴犊当即跪伏于地，声而重之，道了一声喏。

　　这场叛乱在元始八年的元月结束，历时一个半月，折损了兵马数万、军费千万钱。最终王师班师回朝，刘令的头颅由吴犊割下，置在盒中呈献给了刘肃。
　　刘肃只略扫了一眼，便下令道：“拿去上林苑喂兽。”
　　平叛之后，刘肃下诏废除广汉国，刘令所在的这一支宗室贬为庶人，不再享有宗庙祭祀、食邑供奉。刘令的妻子、儿女皆入长安掖庭终身作苦役。
　　公孙贺、吴犊因平叛有功，公孙贺得封列侯，享食邑二千户；吴犊擢升为虎贲郎卫，秩八百石，并赐予其宅邸，于长安单独开府。

　　五月，皇后圣寿不久之后，美人吴氏经太医令诊出有孕，皇后拟诏擢其为充依。
　　长安吴氏一门由此欣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