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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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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前殿这两日发生的诸事最先传到了宣德殿。
听闻曹掩被下狱的消息后,姜太后又一把掀翻了案台。
她的厉喝声随之而起:“——宣室殿呢?宣室殿有何动作?”
殿中沉静,无人敢应。
还是少棠趋上前去柔声道:“殿下……如今长乐前殿方罢朝,宣德殿就在长乐宫里,故而最先得知。未央长乐两宫这么大,前殿与宣室殿又有些距离,陛下一时或许还未得知,我们派去探听的黄门也自然还未能回来禀报。”
姜太后闻言,神色稍缓和了些许。她抬手揉着眉心,抱臂在宫室里来回走动着,耐心等待黄门回禀。
一刻钟以后,气喘吁吁的黄门小跑入殿,向姜太后禀报道:“陛下得知了御史大夫下狱之事,只稍诧异……”
“别的呢?他写了诏旨没有?”姜太后又问。
“未曾。”
姜太后的面色凝固了。
“去将皇帝召来宣德殿,就说哀家有话要同他说。”姜太后冷然下令。
约小半时辰后,黄门自未央宫去而复返,通禀道:“陛下在内殿,奴未曾见圣颜,只见到了随侍臣,说是陛下疲累,今日不便来长乐宫。”
少棠见状忙令退诸人,又合拢殿门。
“……好,好啊。”姜太后喃喃念着,又不住地点头,似是气笑了,“三公之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吕氏下了狱,皇帝在宣室殿也能安之若素,我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把他掐死在襁褓里…”
“——殿下!”少棠仓皇色变,听得胆颤心惊不已,她颤抖着嘴唇,几乎是求她,道:“殿下,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们母子二人生隙早非是一日之功,纵然平日相处已是暗流汹涌,但还未就这般摆到明面上讲,更何况还是这样直白憎恶的话,纵然只是寻常百姓家,也无法接受自己的阿母会这样厌恶自己。
姜太后似亦觉自己一时失言,也便抿口不再说话。
少棠复劝解道:“殿下,御史大夫虽被下狱,但如今之局还不算太坏,何妨静观其变。奴以为,陛下不会是甘于吕氏掣肘的君王。”
如今也只能作这般想了。姜太后阖眸吐纳一二,“……但愿如此吧。”
明光透过窗牖透射入殿中,缕缕微尘浮动在空中,长长人影斜曳在地上,久久不动。
*
宣室殿。
随倬方差遣回长乐宫过来请见的黄门,暗自捏了把汗,回到内殿,见皇帝正坐在案前伏案批改文书,神情自若,毫无危急之色。
随倬暗暗探问:“陛下,曹大夫被太皇太后下狱,那御史台诸务又该如何决策?”
刘肃的声音自案上传来:“偌大的御史台,离了他曹掩就不能转了么?”
随倬自觉失言,忙掌了一嘴,“奴失言。”刘肃没再说话,随倬又琢磨起他方才说的那句“离了他曹掩就不能转了么”,莫非皇帝已经决意弃曹掩于不顾了?可再怎么说,曹掩和太后母族姜家还是有姻亲在的,皇帝的表姐前几年嫁给了曹掩作续弦,难道真能置之不理?
按下心中的疑问,随倬面上仍作恭谨侍奉的模样,也不敢再叨扰。
虽然如今长信宫在政事上多番掣肘,宣室殿的案牍仍是成堆成堆的往里运,刘肃对于文书批阅从来一丝不苟,且无一丝错漏。今日长乐宫前殿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能安然自若地批阅,可谓是勤勉备至了。
随倬眼觑着殿中滴漏,直至天光泯灭、夜色沉沉,朱笔才被刘肃搁在案上。
他拦下正要去传膳的随倬,“先别传膳,备辇,去诏狱。”
“?……喏。”
…
诏狱。
轻辇简从、披衣夜行,刻意绕过了两宫太后的耳目,刘肃仅携三两近侍下了诏狱。
甫一入诏狱的大门,一股积淤许久的血腥腐气迎面而来,刘肃以手掩鼻,微微蹙眉。他虽常在上林苑击杀兽物,但才杀出的鲜血气息相比于在牢里淤积腐败的腐臭味还是不同的。诏狱里因刑讯过重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是伤重不治,骨肉烂死在了这里,等到被狱卒发现时尸身亦已经腐烂了数日。但还有少数,是因臣子颜面愧对君王而自尽于此。曹掩应当是后者。
曹掩作为三公重臣,被关押在了诏狱最底层的虎穴石牢里。一路往下走,那股腐臭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厚的水腥气,石牢里的石壁上渗着水滴,还生长着厚厚一层苔绿。
石壁无窗,更无灯盏,将人幽闭在此本身就是一种刑罚。李尚令人点燃起壁灯,由弱渐盈的灯火光驱离出牢中的黑暗,照出关押在牢中负镣铐的曹掩。
火光盈盈照着,刘肃身着玄色披风,直身立于栅栏外,火光自他侧面照过来,反映出他挺俊冷凌的面庞轮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掩,长长的羽睫落下一小片阴影,姿态隐隐充斥着冷漠与傲慢。
“曹大夫…可还好?”刘肃漠然出声问道。
曹掩花了片刻才适应忽然而起的光亮,听闻天子训问,他负镣膝行数步,跪倒在刘肃足下,“陛下……!”其情其态,疾痛惨怛,如呼父母。
刘肃极轻地勾起唇角,难为大方地宽慰了罪臣一回:“大夫在此受苦了。”
曹掩落泪不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落在石板上,“臣…甘为陛下,九死无悔……!”
“是么?”刘肃蹲下身子,与曹掩隔着栅栏平视,他极为年轻清俊的一张面落入曹掩眼中,他的眸子里蕴着浓浓嘲弄,他轻声问道:“大夫是甘为朕而死,还是甘为姜氏而死?”
曹掩顿时如遭雷劈,四肢僵硬不能屈伸。
待他再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肃又出声打断了他,“大夫不要急着开口,想清楚了再说不迟。毕竟,这事关你的性命。可不是朕的。”
说完这句,刘肃再站起身,仿佛方才的平视说话已是施恩。
虎穴石牢里,寂静了好一会儿。挂壁上的灯豆扑动跳跃着,石壁上的人影若张牙舞爪,极尽穷凶之态。
思定之后,曹掩负镣铐、行稽首之礼,伏倒于地,一字一句地向这位年轻君王禀明自己的忠心:“臣的性命俱决于陛下,陛下今夜要臣死,臣绝无苟活到天明之意。臣伏愿引颈,由陛下裁决!”
“是么。”刘肃冷冷逼问曹掩,“他日外戚祸起,卿站在哪一边?”
“皇天厚土为鉴,日月所照,臣誓死追随陛下。”
刘肃垂眼看着曹掩血湿的后脑,道:“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
天子离开后,挂壁上的灯火亦随之而熄。曹掩在黑暗中起身,回忆着方才的每一句话,冷汗在此时才迟缓地渗漫而出。
…
翌日,天子下诏,御史大夫曹掩在殿中行容无状,冒犯太皇太后,罢去御史大夫一职,罚钱百万方可脱狱归府。
在长信宫出言阻止诏旨施布之前,刘肃又发了一诏,擢左内史吕广为新任御史大夫。
三公之二,皆作吕姓。朝野上下无不骇然,彻底震慑于吕氏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