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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元始二 ...

  •   元始二年九月初三,太宗忌辰。
      是日秋阳耀目,昼光普照,广阔陵阙静静伏在山塬上,日光艳照之下折显出愈发浓重的古朴肃穆之气。
      岁初正月,天子便已下诏,令各诸侯、列侯就封地内人口——每千口奉金四两、不足五百口者亦奉金四两,作为酎金,以筹备酿造为期八月的玄祭醇酒。今年太常府收归的酎金约有两千斤,这些黄金亦均用在了九月岁祭上。
      霸陵陵庙外,近万卫士持剑拱卫、刀甲列盾,冰冷的铁刃映射着刺锐的日光,使人不敢直视。卫士里里外外围了数层,布防在了整座霸陵山塬内。
      庄重肃穆的《嘉禾》雅乐在庙门悠扬漾起,大祝着素衫迎奏,意以告祷太一天神,迎神入庙、敬天法祖。
      天子为以示恭谨,亲自检查过献奉的夕牲后,方才步入陵庙,《永至》雅乐应声而奏起,随着天子腰间佩玉组轻响,荡漫于陵庙内。
      明水净器、明火燔烧二礼备后,天子仿古礼亲持鸾刀割取牛毛、牛血敬献祖宗,随后再更礼服,由太常、太祝引导,行献礼。
      献礼后,岁祭所用的九太牢、鸡鸭雁鱼千只皆由皇帝分赐给了场中诸侯、列侯及一应臣民,东厢配食之时,礼官持干戚跳《武德舞》、执羽龠跳《文始舞》,寓意武功文治。
      吕宓等一众后妃随太后坐于西厢,祭祀所用的夕牲仅由礼官水煮过一遍便呈上来食用,未放椒盐佐味,吃起来腥臭至极。是而诸人仅象征性地吃过两口,便没再动过。
      太后对岁祭这些繁复礼节并不在意,草草过了明面,叮嘱了几句敬奉天祖的话语,便遣散了诸位夫人。待人都走了,太后又忙令少棠将姜采唤来。
      少棠应喏出了西厢,领人往姜采居住的便殿而去。吕宓走得慢了些,发觉少棠行迹,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至便殿,少棠尤是礼重地请出姜采,引她往西厢走。
      借着石墙木柱遮掩,几人并未发现吕宓的窥伺,吕宓亦不敢跟得太紧,待她又走近西厢,喁喁语声自宫室内传出来,好似情真意切。
      吕宓见此微怔,转而不屑地轻笑一声,这笑极淡,几乎不可发觉。她没再久留,便离开了西厢,往自己的车驾而去。
      幽闭的车厢内,近侍宫人同她絮语道:“婕妤,方才那人好像就是那个姜氏。奴见着她面上的疤痕呐。”
      “知道了……!”吕宓颇有些暴躁地冷喝一声,眉毛不耐地拧起。
      宫人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怔怔地不敢再答。
      吕宓思忖片刻,又郑重叮嘱道:“往后在宫中……不,无论何处,都不许再议论姜氏的事。”
      “为、为何……”宫人不知其然地问。
      吕宓不欲与她解释,只冷然令道:“我的令,你照做便是。”
      虽则她今日见姜采与太后笃情至此,又兼之此前探听到的她与皇帝情谊深厚,吕宓总觉得那日陛下罚她是因自己妄议姜氏。但骄傲使然,吕宓并不愿承认此点,更不愿意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同一个卑贱宫人解释。
      几只神鸦飞掠过树梢,在日光下投掠几抹黑影,飘忽而过,难以窥见丝毫踪迹。
      吕宓两手相交,闭目告祷,祈愿太一天神庇佑,自己能够达成所愿,登上后位。
      ……
      随倬的身影在门外晃过几回,西厢内,姜采正与姑母叙话,余光瞥见过随倬衣影,并不作声。又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她才从西厢里出来。
      随倬忙趋上前去,躬身请道:“女郎,陛下已等候多时了。”便摆手为她引路。
      在陵园居住了一年,姜采对园内布局早已烂熟于心,随倬有意殷勤,姜采也未拒绝。行至便殿居处,十余羽林郎持彀弓弩护卫,皆垂首不敢冒视。随倬停在门前,为她推开半扇门,轻声道:“女郎请。”似不敢惊扰了里面的人。
      姜采走入宫室,先转身合上殿门,再回身往里看去,刘肃身着繁复袀玄袍礼服、头戴刘氏冠,正随意坐于案旁,意态散漫,或许是久候太无趣,他竟把玩起姜采放置在案上的一只青瓷杯,目光淡淡落于指上,似有所察,偏过头来与她视线相触,随即便微弯了唇角,笑而轻唤她道:“阿姊来了。”
      姜采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一股淡淡的血灰交杂的气味弥过来,行祭时他需以明火烧玉帛,又以鸾刀割血,这些气味便弥留在了衣袍之上。
      她问道:“献礼之后,陛下此时不应该在东厢与诸侯朝臣分享夕牲祭品吗?”
      刘肃随意回答道:“血都未放尽,吃不下,朕就先走了。”
      停顿片刻,担心她误解自己不重礼度,他又补充几句,“礼仪尽备,祖宗天神都收到了献奉,无一毫不敬。”
      姜采淡淡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关切责问道:“五月时,阿肃在上林苑手格了一只熊罴?”
      那时她听姜郢说起,犹有些不可置信。她知道刘肃狂爱行猎,但没料想他竟狂妄至此,熊罴如何凶险,他竟未携郎卫便敢只身入场搏斗。
      刘肃唔了一声,并不直接回答,大概也是有些心虚。
      姜采见他有意回避,又泛起些无奈之感,只得嘱咐他道:“往后不要再行此险事了。”
      刘肃自然应下。
      他又说起来她如今放养在长乐宫的狸奴,“上一回我去抱它,它在我怀里闹腾许久,执意不肯我碰它。”
      姜采回道:“狸奴畏生,时日长了便好了。”
      他又道:“它可勾坏了我一件衣裳,阿姊可得赔我。”
      “好吧。”她微叹口气,“我先前裁了几件,你挑一件带回宫吧。”
      刘肃微一挑眉,有些诧异,姜采竟然还记得他的尺寸。
      她起身打开放在角落的箱笥,取出一堆衣袍,放在席上,有两件她单独放开,说是要给姑母的。余下两件则是给他的。
      她道:“许久未再做过针线,手生了一些,这件针脚不大好看,便算了。”说着,便欲收回放进箱笥里。
      刘肃拿住,道:“这已极好。”
      姜采望着他愈渐长成的眉眼身形,虽还带些少年气,但已渐渐趋向一位成熟凌厉的帝王。
      她由此想起他赐封嫔御的事来,便有意问道:“阿肃真的召幸了吕婕妤?”
      他摇头意否认,手捏着青瓷杯在案上一旋,杯子便在案上自己转了起来,他的浅淡声音随之而起:“彤史是假的,为了应付长信宫……权宜之计罢了。”
      姜采心中疑窦横生,她还未及细问,刘肃忽而探身靠近,翻身过来,头欲枕她膝。
      她一怔,却下意识屈腿调整姿势,待她反应过来,刘肃已穿过她臂弯枕靠在她膝上,袀玄袍堆叠卷覆作纷乱一团,围摊在二人身旁。
      姜采心觉这样于礼不合,抚他肩欲推开他。
      刘肃按住她的手臂,声音低低的,似在乞求她,“阿姊,让我靠一会儿吧,求你。”
      她没有再说话,手臂上的力渐渐松懈下来,由他握着,似乎是默认了这样亲昵的姿态。她面上却染上几分微不可察的愁绪,眉间淡淡的忧愁挥之不去。她想起来,前世刚成婚的时候,他因案牍劳形,来椒房殿也会这样枕在她怀中。但很久都没有再这样亲昵过了。
      刘肃似未觉察她的忧愁,目光落于她小臂,卷起衣袖欲查看她手臂上的擦伤,情态尤是认真。
      “……伤已经好全了。”姜采轻声说道,抽回手放下衣袖,轻轻搭在他肩上。
      刘肃似乎极为疲倦,埋在她怀中似将要睡过去一般,久久未再说话。
      姜采试探地问他:“阿肃方才说,权宜之计是什么意思?”
      他还醒着,只是声音已带滞哑,他回答她的问题:“将吕家人的野心饲养得大些,以尽早除之。”
      刘肃说得极为轻巧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吃了什么这般简单,而非在说要清算自己的亲祖母家这样狠戾冷酷的事。
      室中余音沉寂。
      许久,姜采觉得双腿已没了知觉,她将昏睡着的刘肃挪到一旁,待恢复了一些,出了便殿唤随倬侍奉好,便自己独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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