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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六月,帝崩,天下俱哀。随即便是新帝登基,赵王刘安往封地赵国,戚夫人因矫诏谋害之罪被剃发着赤衣,颈戴铁圈,于永巷中服苦役。
      吕皇后升太后,吕氏家族封侯者众。原太子妃吕苓因有孕在身,不便操劳疲累,宫中事务暂且由太后经手,皇后册礼也推迟到了生产之后,如今先称作一个皇后虚名。
      但不得不说,吕氏一门出了两位皇后,吕氏外戚的地位已然不可撼动了。
      太后对新帝的大多安排尚且满意,如今太子之位悬而未定,说不准便又是吕氏的骨血继任。但赵王安然无恙地去了封地赵国,吕太后很是不满。
      政权的更迭就这样迅疾完成,汉宫依然,于底层的徒奴并无分别,对姜采而言,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在永巷中看到了舂米的戚夫人。
      姜采最初是被她的歌声吸引过去的。
      戚夫人的嗓音婉转动听,若带哀情,一下一下的舂米声混杂着歌声游弋四方,她唱着:“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姜采循着声音在一间窄房里找到她,隔着门板,姜采透过缝隙看到秃头赤衣的戚夫人,一圈铁围在了她的脖颈上,勾连一处角落,就这样将她锁在了这里。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戚夫人神情哀恸,浑身狼狈,铁圈已刮去她脖颈上的一圈皮肤,红肿发炎,已是痛极,却又不得不接着舂米,昔日华贵的美人竟落到了如今的境遇。
      姜采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便往回走。巷道忙碌,车行人往,她独自挨着土墙,也无人在意她。
      姑母跑来寻她,尤是关切,“阿采,你去哪了?可是又受为难了?”
      姜采摇头,道:“姑母,我听到了一阵歌声。”
      “什么?”
      “是戚夫人,她……”姜采没有再说下去,姑母亦已了然。
      “我们回去吧,阿采。”姑母拉起她的手,俯身拂起她额角细碎的头发,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败者的命运从来就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这一点姜采早已知晓,譬如现在,姜氏全族俱没,她和姑母在永巷为奴。只是戚夫人的惨状勾起了她的记忆深处,前世她同样败落的下场。
      姜采清晰地记得,一切汹涌的起始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天光和朗,宫室俱静。
      宗正裴照、执金吾刘敢以皇帝令来到殿中搜查,随后在榻底搜到了一只写了八字的傀偶。
      其上的八字正是皇帝甚为幸爱的吴夫人的。
      巫蛊者,是以祝告鬼神,祸害他人之邪术,自高祖时便已严令禁止,姜采身为中宫皇后却犯大不讳,巫蛊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更可见其忮忌之心,枉为国母。
      一时之间,皇后成了众矢之的。
      姜采本在宫室中休憩,不同以往服饰严整,她如今简衣素发站在正中,看着刘敢手中的那只傀偶,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是他人构陷,非是孤所为。”
      这句苍白无力的辩解连同傀偶被裴照一并呈给了陛下,而后在次日代表着皇帝态度的诏书送到了椒房殿。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綬,罢退居长门宫。”
      其上玺綬,短短四字,意味已而言明,她被废黜了。
      而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帝后失和已久,省中殿中皆知。姜采膝下无子,她也不知是何时她与皇帝的关系到了这般境地。似乎从一开始,他就不愿立她为皇后。
      姜采听宗正宣读完诏书,神色平静,道:“孤要见陛下。”
      裴照合拢诏书,垂目并不看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称呼她,而后淡声道:“殿下,还请交出皇后玺綬。”
      “孤要见陛下!”姜采再次重复,语中带有愠怒。
      裴照终于道:“待臣禀报陛下。”
      宣室殿内,正值青年的皇帝伏案听宗正裴照陈述完了皇后的请求,最终还是摆驾椒房殿。
      此时已近子时,椒房殿寂静如往昔。皇帝在长秋门前下了车辇,走进宫室,隔着几重帷幔,宫灯熠熠,姜采素衣背对着他坐于案前,夜已深,她的脊背微垂,似是累极。
      侍臣已经通禀过一回,她知道皇帝已至,却不起身迎接。
      他拂开帷幔,姜采终于偏过头来。
      “陛下。”她说。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却是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阿姊。”
      很久以前,他一直是这么唤她的,成婚后,他便一直叫她皇后了。
      也许他真的无法将她视作妻子。
      案几旁设有两个支踵,案上空无一物,两人对案而坐,这张案似乎只是摆来分隔二人的。
      姜采心绪万千,也疲于再去思考皇帝这声阿姊的含义,她只是说:“不是我做的。”
      “单凭一只来路不明的傀偶,陛下如何能定下妾的罪?陛下权当着专人彻查此事。”
      皇帝静静看她,道:“阿姊,是与不是已不重要了。”
      姜采回视他,案下手已攥紧了裙裾,泪滴就这般落下来,挂在面上,倒映着烛火辉煌。
      皇帝接着道:“虽皇后玺綬已收回,但阿姊往后在长门宫的起居用度,仆婢之数,还如同在椒房殿一般。阿姊不必担忧。母后在地下,也可宽心。”
      话毕,皇帝起身欲往外走,此番大概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陛下可曾想过,这对妾不公?”姜采问他。
      皇帝顿足,正巧在她身侧。
      “母后嘱托的,朕做到了。朕始终待阿姊如亲,阿姊此生有托,并非全赖皇后之位。”
      史家究竟如何书就她的这段曾经,姜采无从得知。从前姑母极力为她争来的皇后玺綬,也不过是皇帝一纸诏书便可收回。
      姜采的不平就这样被皇帝的淡然处之掩盖,而后她默然退场,以一个惑于巫祝,忮忌失德的罪名囚居长门宫,直至死去。

      到今生,她握着姑母温暖的手,深刻体味到失而复得的欢欣,再到看见戚夫人的惨状,预感到她或许会走向一条与前世一样的路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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